◎陳容


你還記得那天嗎?當時你剛上高中不久,某個下午,我拖地後,在你身旁坐下,風扇在一旁使勁地轉,我看著你把一隻手枕在頭下,慵懶地擱著已比我修長許多的雙腳,檢視腳趾頭上的某個部分,我說了些什麼並不是那麼重要──至少對你而言是如此。就好比窗外那朵飄飄而過的浮雲,與你何干?或者,根本什麼都不是。當我說起以後,說起房貸,你略皺起眉頭,眼神飄移,帶著抗拒,思緒或許流浪在我到不了的某處,遊走。
「你到底是有沒有在聽?」我揚起了音調,有點惱怒,「你當我們是誰?你知不知道每個月向姑姑拿生活費的窘境──而且日益增多,因為你的學費?你念私中欸!」我怒言道,被你的無所謂給激怒,沒說出口的是你的不用功。
這時你慢慢地,慢慢地抬眼看我,說,「還好我沒媽,不然是不是會像你一樣囉嗦?」我登時傻了,是我沒想到,一個想像中只能與我齊高的小男孩也會長大,也會抵抗自己。你倏然起身離去,我仍愣愣地盯著風扇,空氣中,彷彿看的飄移的塵埃,隨光影流動。「別再以為我什麼都得聽你的好嗎,大姊?」悶悶的,你的聲音從房裡傳來。
我只記得,那天的陽光好亮,亮得刺眼。

依指示做了一項又一項檢查,我始終擺著一張沒表情的臉,能闔眼時我便闔眼,避免掉一堆問題,像是:「平常謝醫師跟你常見面嗎?」「謝醫師說去年一起去北海道玩呀?看雪呀?」我總是支吾其詞,不常見面的實話在嘴裡冒泡,我卻硬生生地又吞了回去,隨便敷衍個兩三句。「阿弟,吃過飯沒?」「……嗯。」「今天……有沒有手術啊?忙嗎?」「……還好。」我們千篇一律的對話模式在腦中流轉,隨著量心跳的儀器,嗶──嘟──嗶──嘟的響,我仰躺著,望著頭頂上的燈,一再重複我們的對話。阿弟──吃過飯沒──去看二姊了嗎──?和同事吃過了──最近忙,還沒去,那──二姊還好嗎──?直到一旁的醫生拍拍我已呆滯的身軀,「謝小姐,您可以下來了。」

「我聽,怎樣?我聽你的。」你一句話說得咬牙切齒,「我就考給你看。」那天下午,在你床下搜出一疊漫畫,薄薄的紙上印著袒胸露乳的女體,我記起你赤字的成績單,放學後的神出鬼沒,便在後院生火,把漫畫全燒了,掃著灰燼的身軀一抖一抖的,淚水滾落在草地上。對不起爸是我教不好。爸對不起。我在心裡默默念著。「願你學醫救人,是因為爸你懂嗎?」我吼著。你略微縮了一下,旋即大聲駁斥,挺著比我還高的身軀,與我四目相對。當晚,你奪門而出。
一星期後,我和你二姊到警局把你接了回來,你的雙眸黯淡,什麼都不說。從此,你不再惹事,卻也開始沉默寡言,與我,愈來愈像兩條不交集的平行線。連話,也接不上。直到,赴美求學。臨行前,只是一句:「姊,你也保重。」說著便鬆開我的手,漸漸沒入密密的人群裡。

「謝小姐,我們會幫您優先處理,很快的,您去附近繞一繞,五點左右就可以來和謝醫師討論報告結果了。」做完檢查後,護士客氣地說道,一面送我下電梯。於是,我只好慢悠悠地走出醫院,轉進附近的便利超商裡,坐著點杯咖啡,看窗外神色匆匆的人們奔波,便撥通電話給你二姊。「喂……?宛柔嗎?我大姊啦,對啊,做完了在等。」我斜著頭,聽她講。時間在此流逝。我不禁納悶,原來我們倆,連這樣的談話,也寥寥無幾。

學成回國。我把課調開,請了假,去給你接機。人群中,我很快地認出你來,鼠灰色的夾克及兜在頭上、和台灣亞熱帶氣候極為不合時候的毛線帽,不改你一貫的穿衣哲學:極簡,極簡,還是極簡。我用力地揮著手,眼裡閃爍,把這一刻想像成作夢般的完美結局,看著你步步,略是吃力地拉著皮箱子,慢慢地向我走來。事後回想,我發現自己試著忽略掉,你淡淡的語調,認為我大驚小怪。「姊,我自己搭計程車回去就可以了嘛,幹嘛這樣大費周章?」你拒絕我替你拿脫下的大衣,一股腦把它塞進免稅店的袋子中,灰色的毛料擠成一坨,我不禁眉頭一皺,好像有說不出的什麼感覺,也被如此這般對待,揉成一團填塞在袋中,隨著你的步伐前前後後擺盪。你見我盯著袋子不放,便說:「這袋糖給你和二姊的,你的多一些,拿去分班上的小孩吧。」喔那太好了,我應聲道,那嗓音,高昂得彷彿不是我的。
回到台北後的週末,你揀了間看似昂貴的法式餐館──這樣雅致的店近幾年在台北愈來愈多倒是真的,領著我走進去,我順從地任你擺布,脫外套鋪餐巾,倒像個小孩兒般不見世面。
你像個老媽子,是上一個年代的人。你玩笑道,動作優雅地剷起最後一塊牛肉,敷衍地嚼了兩三下後嚥下,咂咂嘴挪開餐盤,從容地吃起了茶凍。我舀起的茶凍忽地停留在空中半晌,才送入口中,茶葉的清香伴著奶精在我嘴中散開,還算好吃,竟不及兒時的愛玉冰順口。盯著玻璃小碗中晶瑩的半固體狀和緩緩流動的奶精,我忽然間失去了胃口。
只是靜靜地端詳著你許久。

待黃昏過後,小護士匆匆遞來一紙檢查報告,便又急著離去,彷彿迴避什麼,我抖著手拿著它:謝宛貞,女,四十九歲三個月,體重五十六公斤,初診(上頭蓋著一個紅紅大大的章,頗權威),血紅素七點六,血小板八萬一千,噬中性白血球零點六……
一串密密麻麻的數字,向我張牙舞爪而來。這……是什麼意思?我的嗓音略微顫抖,敲開門走進已剩下你的看診室中,往沙發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