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潤無聲的河岸──蔣勳的散文

不知怎的,早些年蔣勳的散文一直令我想到奚淞。這兩個風神俊逸,年齡相仿的美男子,都曾在年輕時赴法國巴黎學畫,詩心、畫筆、書藝、佛法,把傳統的散文寫出了另一個獨白札記的流派來。不僅如此,他們筆下那種不落言詮的,入世的,刻劃眾生相的專注,又和八○年代本土寫實如王灝、吳錦發不甚相同。當時在台北,蔣勳、奚淞、林懷民這三個同齡人,堪稱最能彰顯浪漫前衛風格的狂飆運動三傑。而今看來,三人之中,蔣勳又無疑是在友朋間文學道路走得最長最遠的一個。
在二十一世紀的前十年,蔣勳差不多以《天地有大美》、《美的覺醒》、《身體美學》,外加一本論孤獨哲學的《孤獨六講》,一本談中西藝術起源的《美的曙光》,建立了他散文美學大師的地位。2011年《此生──肉身覺醒》,在心肌梗塞入院後,頓悟了肉身的極限,蔣勳從中西文明與宗教的角度看人體美學,把《身體美學》裡的中西異同論和早年小說集《傳說》裡的佛經故事再深化。從《此生——肉身覺醒》封面上看,一身白衣,趺坐巨石上的蔣勳,不見了年少丰采,倒有幾分白眉道長的模樣。照這樣再寫下去,恐怕快要印證當年王德威「太多歡喜讚嘆,起滅劫毀,肉身繁華,難免有劃地自限之虞」的預言了。直到《少年台灣》這本2012年即將出版的新書,在冬夜的燈下,使我欲罷不能的讀了整晚,整個兒呆住了。
《少年台灣》這本書,不僅僅是自述年少往事,蔣勳自言取名的原意是因為台灣有一種獨特的,「年輕的精神」。年輕是野性難馴,同時也是一趟又一趟冒險的旅程,從年輕時他就喜歡背著背包一人旅行,一路記下了不少所思所感。這一系列文章1999年寫了一部分發表,中間停筆六年,直到近幾年才續完。明確一點說,它不是一本傳統定義的散文,除了〈少年龍峒〉那七篇是童年自述之外,其他全是他人的故事,說是小說集也不為過。集集、水里、南王、望安、白河、九份……,地名是台灣的小鄉鎮,雜糅了小說筆法與詩意獨白,說著一個個「人與地」的動人故事。蔣勳把文體的自由度放到最大,延續了他行文一貫的隨性任真,直見本心。讀著讀著,我竟感覺蔣勳九○年代中期《人與地》、《島嶼獨白》時筆下的入世熱情彷彿回來了,只是用了更冷靜更穿透的方式來看人間而已。
就拿《少年台灣》裡的〈少年豐山〉這篇來說,那個背包裡帶著素描本的少年阿政,只為了一時興起,想看草嶺附近豐山溪底的巨石,於是在交流道攔到一部都會科技男的便車。漫漫長路上,兩個猶如異次元時空的外星人,心靈微妙的相互撞擊著。這偶然的相聚與告別,是不想帶有任何牽掛的。早在1990年散文集《今宵酒醒何處》(又名「路上書」)序言中,蔣勳就說過這段在歐洲流浪兼搭便車的心情,只是當時他的文字還需要藉助柳永的楊柳岸曉風殘月來襯托,現在舊事重寫,並將它小說化,脫去了不必要的裝飾,竟自在從容,成了另一體式。又如《今宵酒醒何處》另一篇〈芭樂樹始末〉與《人與地》中〈分享神的福分〉,二十年前就發想了的,可不就是自己的大龍峒童年往事?當時看來筆意清淺,無甚可觀,如今蔣勳在《少年台灣》〈少年龍峒〉將它延展開來,作了更細膩的發揮。一個孩童的眼裡看到的大人世界,是那麼無理可喻,華麗與傖俗並存,喜悅與酸楚交織。戲台下的愁慘人生,廟後的破落貧戶,防空洞裡有個瘋子,教室裡永遠是無解的惡補習題。小學同窗輟了學去跳八家將,早早讓他見識到人生粗礪的一面;商店街後巷老太婆面無表情煮著油麵,那一株無望的芭樂樹,永遠水淋淋泛著霉綠的光。
從1980年哀哭母親的「少年中國」,到2011年回望成長之地的「少年台灣」,三十年家國,散文蔣勳,走的是一條何其漫長的道路?
《少年台灣》裡的〈少年龍峒〉諸篇,很令人想起周志文近年的《同學少年》,一個外省孩子的台灣經驗,荒瘠童年。所不同的是蔣勳的家庭成分畢竟好一些,即使《萍水相逢》的〈南風吹起〉曾描述家中食指浩繁,家用拮据,像葛亮《七聲》裡機關大院的小少爺,他就是打赤腳,也比其他孩子顯得白淨美麗,面容端穩。而那些《少年台灣》鄉鎮荒野裡形形色色的人物圖像,全是草芥般自生自長的莿桐野花(沒有一個是知識分子),這不也正是蔣勳九○代中後期《人與地》和《島嶼獨白》意念的延續?只是這回不再用情慾異色與超現實來包裝了。人物寫得具象一些,意境紛飛如詩,情節具延展性,反而更顯大器。〈少年扇平〉、〈少年鹿港〉、〈少年笨港〉、〈少年東埔〉諸篇裡,殖民者、海盜、紅毛水手、蕃社頭目與布農族小獵人陸續登場,已然影影綽綽有幾分台灣史的味道,而〈少年苑裡〉女尼與鄉下國小校長的對話,〈少年通霄〉裡海濱婦人與遺腹子的衝突,情節收斂不語,海浪拍湧不盡,更添涵泳綿長的餘味。
照張曉風的定義來說,三歲來台(母親且是正白旗滿人後裔)的蔣勳,算是外省人「第一代半」(被父母牽著抱著來的小孩),父親由軍職轉任公家機構,成分也不甚「普羅」。但有趣的是,1980年陳映真(許南村)為蔣勳詩集《少年中國》寫的序文〈試論蔣勳的詩〉(注),竟是把他和七○年代寫《吾鄉印象》的吳晟並論嘉許的。遠在法國的蔣勳遙想未曾謀面的中國,和彰化溪州圳寮村吳晟寫腳下的泥土與稻田,竟不約而同站到了虛無(現代派)的對立面。故鄉的定義,曾經是那麼不同,而如今讀者看著蔣勳《少年台灣》裡那大龍峒頑童穿街走巷,蹲在鑼鼓喧天的保安宮前,看不完的庶民演義、酬神歌仔戲,竟彷彿和邱坤良打赤腳在宜蘭後山南方澳漁港看的同一齣一樣。
蔣勳的散文歷程,事實上是經過了小說的迴游與詩的轉喻,才終於抵達的終極祕境。大學時期就寫過〈勞伯伯的畜牧事業〉這樣熱血憤激的小說,七○年代留學法國巴黎讀藝術研究所時,在保釣與海外學生運動的浪潮中改寫新詩,徘徊反思著民族情感與文化認同。八○年代,蔣勳回國接編《雄獅美術》,並任教輔大、東海,才有了情致雋永的山水三書(《萍水相逢》、《大度.山》、《今宵酒醒何處》)。《萍水相逢》作為第一本散文集,出版於1985年,當時蔣勳已經三十八歲,正擔任著東海美術系系主任。這三本書凝練、疏淡、優雅、寫意,就像河水發源地一般清澈見底,代表了他早期散文的基礎風格。然而要到九○年代中後期《人與地》(1995)和《島嶼獨白》(1997),蔣勳散文才進入了飛瀑銀練的激流險灘,而他的人生,也約當同時辭去東海教職,預示了《寫給Ly's M-1999》(1999)、《給青年藝術家的信》(2004)情書系列的到來。
《人與地》和《島嶼獨白》這兩本書,是蔣勳散文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人與地》足跡遍及印度、西班牙、烏蘭巴托、台灣、西湖、貴州等地,述說一個個苦行者浪跡天涯的故事。但〈西門町〉、〈七○〉諸篇畢竟悄悄觸及了台灣社會與文化的脈動,頗可視為蔣勳本土意識的發軔。而被袁哲生戲稱為「後天免疫不全流浪症候群」的《島嶼獨白》,主要是形式上完全背離了傳統散文的寫法,夾雜了詩、散文、小說、甚至寓言的元素,藉由一男子伊卡和飄忽不定的黑狗,反覆演練著孤獨與背離世界的美學。身體在島嶼(台灣)流浪,心裡卻渴望「在島嶼上建立一種獨白的革命,拒絕溝通,拒絕妥協與和解」。如自序所稱,這是一本「使人逃亡的書」,也是「寫給孤獨者的書」。蔣勳由此建立了中期散文「獨白」的形式,這也是他文字最為華麗奢靡的時期,一直延伸到《寫給Ly's M-1999》、《給青年藝術家的信》都是這個範圍。
我們試著比較以下兩段文字:

人在小小的島嶼上陸續變成馬了……那些島嶼最後的一批居民,陸續在你的夢中一一變成了彩色繽紛的馬,牠們搖動著如熱帶魚尾鰭的鬃毛,牠們如鳥展翅,牠們曾經如何熱愛自由無拘束的生活,奔跑於島嶼的丘陵、河流四周與浪潮沙灘的海域。牠們在一片翻飛的芒草花中靜靜奔跑著……(《島嶼獨白》〈非馬〉)

我的肉體病痛著,感覺到記憶、思維、渴盼一點一點沉澱。身體的高熱產生一種虛幻,彷彿浮游在茫漠的空中,但是,對生存的慾望卻如此驚人的膨脹,膨脹到近於一種原始的細胞分裂的狀態,好像是種籽從果實中爆裂飛撒開來,好像水族的魚蛙鼓動大腹,排擠成千上萬的卵,好像一時孵化的蛹,蠕動推擠著。(《寫給Ly's M-1999》〈憂傷寂寞的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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