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的逗點──梵谷

我在大學期間所聽的歌聲裡,以驚嘆號看待的,是齊豫的聲音,那種音質乾淨,音域無疆的美好聲音讓生活生色而變得有所期待,常常是在斗室裡播放著她的歌聲,人就陷入一種很特殊的情境,無論曲調是哀傷或高昂,心裡總有獲得安頓的安適感。初聽中文專輯《一個人》,空靈冷絕,便隨時播放,一聽再聽。到英文專輯Whoever Find This, I Love You發行,我更是隨身帶著卡帶,隨時放在錄放音機裡,掛上耳機聽歌。
由她翻唱的“Vincent”便是收錄在這卷專輯,柔美淒涼又感性十足的唱腔傳遞梵谷的寂寞,感傷的氣氛很動人,細算起來,聽齊豫唱“Vincent”才是我對梵谷的第一印象,彼時我對畫的注意力在畢卡索和一些零碎的欣賞上,雖然懷著畫家夢,對文學作品的閱讀卻多於對畫的研究,不過對畫一向熱情,會將身上僅餘的錢拿去買畫具畫紙,而不見得買書,書可以借,書架上也多的是讀不完的書,畫興來時,意識中的自然反應是省下吃飯錢買畫材。
“Vincent”的原唱是美國流行歌手唐.麥克林(Don McLean)讀過一本梵谷的傳記後,以梵谷畫作「星夜」(The Starry Night)為主題而創作的歌曲,麥克林的唱腔較為輕快,齊豫則為情感綿密而感傷。歌詞的優美與意境相當傳神的擊中梵谷對畫的熱情和悲劇性的命運。梵谷的創作力和曲折的命運一向是文字工作者喜歡陳述的對象,美國作家伊爾文.史東(Irving Stone)於1934年寫出的生涯第一部傳記小說就是《梵谷傳》(Lust for Life),其後還寫了米開朗基羅、傑克.倫敦、佛洛依德等多位知名者的傳記小說,不知道麥克林讀的是否為這本傳記小說,但確知的是這部傳記小說在1956年改拍成同名電影《慾海浮生》,在台灣相當知名的由余光中翻譯的《梵谷傳》就是這部史東的作品,很多談梵谷生平和畫作的出版品,也根據史東的作品濃縮摘精,「梵谷」這個譯名是余光中據詩人馮至的翻譯引用,否則以荷蘭標準語或方語及英語等發音法,起碼可以產生三四個譯法。
雖然史東的《梵谷傳》具有知名度,但以傳記小說而論,畢竟它是以小說的方式呈現人物,對白大多由作者編派,情節的連接也難免會在作者文氣的運作下擦脂抹粉或旁生枝節或拐彎抹角去蕪存菁。寫作傳記,必然要有充分的資料當材料,在不悖離事實的基礎下使人物印象鮮明,《梵谷傳》當小說看缺乏文學的藝術深度,當傳記看又多了許多虛構性,傳記小說的難處就在真實與虛構成分的拿捏,既要忠於傳主精神,又要像個有吸引力的小說。當然不虛構就不稱為小說,以小說立傳,作者的觀點很可能誤導讀者對一位人物的認識。但人生本來就有很多以訛傳訛,越傳越豐富的情況發生,今日我們所讀的各種傳記,難保沒有很多枝節都是寫作者展示精湛筆藝的衍生物。因此小說就當小說看,回到一個人物的真正面貌,不妨就看他畢生精力所在的成果,只有那個成果才是他的內在,才是他真正對世人的語言。
我借助梵谷畫冊上的畫和他的書信認識他,第一次翻閱這本英國Macdonald出版公司於1985年初版發行的畫冊,我找回欣賞繪畫的熱情,或說是維持了對油畫的嚮往。梵谷身後留下的畫作近二千幅,油畫和素描各約占一半,書信則有千封左右,寫給一生支持他的弟弟西奧就占了六百五十二封,畫冊將他各年代所寫的信件做摘錄,起於1874年,終於去世的1890年。1874這一年,二十一歲的梵谷還在古伯畫廊的倫敦分店工作,對畫廊經手的那些畫家的畫作有相當的熟悉和看法,在給西奧的信中,對當時才十六歲的西奧表示從他的來信看出他對藝術的興趣,允為好事,並對西奧所喜愛的畫家表示贊許,並在信中討論起對許多畫家的看法,比如他很喜愛也一直在追逐其精神的米勒,他認為米勒的「晚鐘」是美,是詩。此時的梵谷,憑著他十六歲起就在畫廊工作的敏銳嗅覺和興趣,已隨興的畫一些素描。此外,他是一個詩人,他的書信坦誠熱情,用語具文學性,談論的範圍廣,引人入勝。這批書信是為梵谷作傳者重要的參考依據,梵谷的悲傷心情和困頓的生活也由書信透露,令人油生同情。有了這批書信,我讀其他的梵谷傳記便不易感動,沒有哪一篇文字,比他自己的陳述語言更直接剖示自己,更深刻動人。
1874年之後的數年間,他為成為一位稱職的牧師努力,一度準備神學院的考試,因太困難而放棄。1878年到比利時南部的礦區做傳教士,對礦工佈道濟貧,融入礦工生活,與他們同住,長官認為他的作風有辱佈道者的尊嚴,將他免職。梵谷當畫廊店員不成,當教師不成,連當傳教士都不成。他所熱愛的宗教無法容納他為神佈道,他只好成為自己的上帝,放棄社會生活,往繪畫的世界成為主宰者。
從1880到1890年,梵谷投入繪畫的十年間,創造了藝術界的驚奇,余光中在《梵谷傳》的序文中說他的畫生前沒人看得起,死後沒人買得起,真是傳神。梵谷唯一賣出的一幅畫是他的胞妹買的,那時離他死亡只差四個月,他身後留下的畫是在西奧的妻子奔走下才放入美術館,而今世界十大最貴的油畫作品,梵谷的就占三幅。寂寞孤傲的梵谷不知身後名嗎?我讀他的書信,強烈感覺他的預知。1885年,這是他真正開始繪畫的第五年,還沒到巴黎受印象派畫家的影響,畫面色彩還沒鮮麗起來,他寫給定期提供他經濟支援的西奧的信上說,「我給你一些暗示:不要把我的繪畫事業視為負擔,不要像後母一樣對待它,因為當大船遇難時,它就是一艘小救生艇。我的暗示是現在,也會是將來。讓我們試著保持這小救生艇的完整和向前行,不管暴風雨來襲或我無來由的不安。現在,我是你拖著的小船,有時看來似乎對你太沉重……」信中所暗示的,彷彿也預知了當時主流巿場的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畫風會經歷現代藝術狂潮,猶如大船遇難,那麼他的繪畫可以如救生艇般的挽救畫巿找到價值。對照他身後開啟的表現主義風潮,影響二十世紀藝術,不可謂梵谷沒有先見之明。
同樣在1885年,他畫出了居住荷蘭時期的代表作「食薯者」,這幅也是我擱置畫冊後,時時會浮現腦海的作品,幽暗的狹隘房子裡,五個窮到只吃馬鈴薯果腹的家人,臉上困頓、疲倦、無奈、平靜、流露關懷的表情,凝注著畫家極大的悲憫與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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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蔡素芬
淡大中文系畢業,德州大學雙語言文化研究所進修。歷任自由時報撰述委員、自由副刊主編,現任影視藝文中心副主任,兼林榮三文化公益基金會執行長。曾獲多次校園文學小說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聯合報文學獎小說獎、中央日報文學獎、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中興文藝獎章等。著有《鹽田兒女》、《橄欖樹》、《台北車站》、《姐妹書》、《燭光盛宴》等,主編《九十四年小說選》、《台灣文學30年菁英選──小說30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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