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拂──故事正等在我們身邊

Q.人好像小時候的事情都記得特別深,識得這麼多花草蟲鳥,你是鄉下長大的孩子嗎?靠山還是靠海?《與荒野相遇》的〈白頭翁〉寫到台中老家有株扇葉蒲葵,還記得小時候特別喜歡的地方?
A.我小一的時候先是住在屏東,一個名叫「崇蘭」的地方,印象裡沒看過海,應該位於市區。當時台灣所有的地方都很鄉下吧,即使是現在的台北鬧區,當時也是一片自然的景色,小時候雖說住在屏東市區,仍舊非常鄉下。我還記得離家不遠的邊上有條很大的河,兩旁夾著農田。只要是小孩,沒有不愛往河裡泡的,但有河的地方也代表有淹死的人、淹死過小孩,連帶出現許許多多神祕傳說,一代傳一代,傳說也愈傳愈豐富。當年也是「反攻大陸」的時代,每個地方都挖了壕溝、防空洞,通常一個大土堆,兩側各挖一道樓梯可以下去。壕溝沒有水電,又黑又恐怖,小孩在裡頭玩,除了嚇嚇同伴,更多的時候享受的是自己嚇自己的樂趣。那是個不太用得到但必須存在的地方,下雨鐵定積水,沒兩下子雨水輕輕鬆鬆淹過兩階樓梯;雨水來了代表青蛙也來了,每回都好玩得不得了。這是我一年級在屏東的記憶。
二年級搬家,還是搬去鄉下──台中清水。書裡寫到院子裡那棵扇葉蒲葵,有兩三層樓那麼高,跟平常看到的不一樣吧?扇葉蒲葵多半作為盆栽,種在小小的盆子。人跟植物很像,給多大的地方生長,同時決定了它的高度。如果說「六年級世代」的童年,城市跟鄉村正開始出現明顯的界線,那麼我小時候的都市即鄉村;現在呢,鄉村也是都市,即便是所謂的鄉下,放眼望去,連棟房舍取代稻田,連田埂都不容易見到。都市即是鄉村的年代,人可能過得貧瘠,但鄉村也是都市的現在,生活欠缺綠地。擁有一段與自然相處的童年記憶,絕對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我常在想,現在如果我有孩子,一定要讓他擁有在鄉下長大的經驗,功課跟不跟得上是另一回事,記憶的豐富滋味是物質怎麼也換不來的。

Q.你有好多本以木棉為主題的書,尤其是有著大量遠距畫面的《五月木棉飛》,從城市高空入筆最後再從城市一角淡出的手法,跟近觀細節的許多兒童繪本不太相同;木棉是你鍾愛的植物,或它是種經常見到的植物,所以特別有感?
A.這樣一說,我好像沒特別注意,一次又一次不經意的寫了木棉。覺得我木棉寫得多,可能是書名的關係。最早的應該是《木棉樹的噴嚏》,同一個故事後來收錄在《天上的魚與木棉》,出版社另外找人配上插圖。到了2006年寫《五月木棉飛》的時候,我開始繪本的創作。這兩篇雖都以木棉為題,寫來卻很不一樣,早些那篇以故事為主,繪本《五月木棉飛》則側重知識的描述。
「福爾摩莎自然繪本」系列一開始設定兩本寫動物、兩本寫植物。題目上選擇比較常見的像是蝸牛、蝴蝶,植物的頭一個就是龍葵。龍葵是小草,另一本相對想找棵大樹,木棉在台灣很普及但又極具爭議性,但所謂的爭議性都是「人為」造成,很多城市拿木棉當市花,甚至作為當地的景點植物。木棉的棉絮一爆飛真是非常壯闊,我們如果對一種植物認識完整,就會清楚它的特性,但人往往看不全部,見美即覺得美,想種什麼不加思索就栽種,一旦出現不便於人的狀況,接下來就是砍。木棉有城市動物最喜歡的蜜源,對牠們而言,木棉開花跟吃大餐一樣。僅以人的角度作為構成一座城市的全部,樹,何其無辜。《五月木棉飛》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把情境描繪出來,但把思考拋給讀者。

Q.一個人獨處的狀態,是讀你作品時感覺十分強烈的一塊。前面談到繪本創作,《帶不走的小蝸牛》寫的是從鄉下搬家到城市的男孩阿吉,不知覺「偷渡」老家院子一隻小蝸牛帶往新家的故事。這兩本寫到孩子的,都是一個人的狀態,你有發現這點嗎?
A.很意外呀,我從沒想過可以用這個角度來看。小蝸牛的故事其實是我自己的故事,而單一個孩子的狀況,以我與孩子相處的經驗來看,會觀察昆蟲的孩子通常比較能獨處,普遍來說也很安靜,觀察昆蟲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發現一點點細微的變化。《山童歲月》〈李仔與王爹〉寫的就是這樣的一對孩子,用盡各種角度想盡方法跟昆蟲互動,而我小時候也是這樣的。我曾服務的指南國小,學生畢業後得去城裡的國中就讀,同學比Game Boy等物質方面的東西,很容易插不上話,但馬上脫口而出「有沒有看過五色鳥在樹上活動?有沒有看過蝴蝶化蛹?」這些自己才有的東西,所以每個孩子都不一樣,看的角度也不一樣。
現實生活真有一隻小蝸牛整整跟我生活了兩年,《帶不走的小蝸牛》的情節在我家全部真實上演。沒想到這本書會透出一個人的感覺,也許不知不覺間,我把自己的影子帶了進去。讓小蝸牛現身浴室,這裡是個關鍵;對許多爸爸媽媽而言,蝸牛是「不應該」出現在城市、更何況家裡。真實的情況是,我與蝸牛各過各的並不侵犯,我在桌邊看書寫字,牠在杯邊拉緊身軀,運用彈力原理啪地騰空搆到另一端;我在這邊工作,牠在那裡的水盤安靜得很。人家養狗養貓,我翻圖鑑養意外養起蝸牛,整個就是「面對情境、印證假說」的過程。當時我就想,台灣的孩子為什麼只能讀翻譯的外國繪本,故事應該在我們身邊發生,不需要遠求,很容易找到,這也是做這四本自然繪本的動機。

Q.從《與荒野相遇》到《食野之苹》,你都是且文且圖的創作者,很好奇你在繪本創作這塊與繪者如何合作?另《台灣花卉散文選》有段編者簡介是這樣介紹你的:「中年之前認為生命是具體的,有形有線;中年之後,認為生命遠超現象世界之外,不可思議」,可以談談這個嗎?
A.《與荒野相遇》、《食野之苹》的插圖是點綴,但繪本的圖文如果無法相輔相成、分庭抗禮,我覺得就該交給專業的人。這個人不只要會畫圖,還必須擁有生態的背景,後來找到黃崑謀。說巧不巧,他正是這系列繪本跟我合作的出版社裡的美術設計。過程的每一回碰撞都是學習,《有一棵植物叫龍葵》第一版的圖由於太偏向圖鑑,不是我要的樣子,在我們之間出現一種僵硬的客氣感;在有限的時間內,黃崑謀讀了大量的繪本下了很大功夫,誰都不忍心要他重畫。但黃崑謀意識到了,第二天他決定整本重來。我想我們都是性格內斂的人,他比我還內斂,但一到野地就活過來了。
我現在住的地方,書桌前有扇窗,看出去是樹。來來去去搬遷過很多地方,也認識到,人生永遠是無常為有常。每個人心裡都埋有顆不安的種子,就看埋在哪個地方,我的可能是搬家。搬家很累,但很多時候就是非移動不可。話說回來,誰又能在哪個地方久留呢?每個人都關在屬於自己的格子裡,現在的孩子拿開電腦可能陷入恐慌,但消失的要是所有的書,我的恐慌可能比孩子還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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