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情書

這座地震後重建的生態村,有一種脫離塵囂的安穩寧靜。我們踩在濕地旁邊,路上覆滿被雨水濡濕的落葉,閃耀著不同深淺的綠與褐。撐傘穿雨鞋、執手電筒,聆聽民宿年輕女主人的解說。每發現一隻青蛙,女主人便開始介紹牠的形貌、習性和叫聲。青蛙現身、隱沒,幾道光影在夜裡交錯起落,濕地景象隨之變幻。
一對父母攜三個孩子和我們一起參加生態解說,即使夜色黑暗,仍然可以從腳步聲、說話的語調分辨出這是大人,或孩子。孩子並沒有太多關於保育與自然的知識,只是觀看與反應,綻放出單純直接的情緒。你就像那些孩子一樣興奮,而我在一旁,忙著替彎身找青蛙的女主人,或四處跑竄的孩子撐傘。突然有隻青蛙跳向小女孩,小女孩以為青蛙跳進雨鞋裡,嚇得嚎啕大哭,我們手忙腳亂幫小女孩把雨鞋脫下來,除了雨水與衣物的氣味,空無一物。
雨夜山崗裡,有時你的視線投遞過來,隨著人工光線尋找我的身影,我在充滿綠意的黑暗裡在,或者不在。
十年前,這裡只是一座沒落的山間社區,居民多以種麻竹筍為生。地震發生時,半數住宅全倒,經濟更顯窘迫,在文教基金會帶領下,居民重新認識這塊土地,展開大大小小的會議,跟隨學者進行生態考察,閉上眼、重新睜開,低頭、仰望,才發現山林蘊藏著無盡的生機。於是,社區居民從休閒農村的實驗開始,轉往生態村發展,用自然工法復育出無數個靜謐又熱鬧的水塘濕地。
那年初冬,居民以清溪為起點,沿溪畔種下千棵香氣馥郁的野薑花。溪水流貫村落,圍住滿山蔥綠。為了維護生態環境,這裡封溪、禁止漁獵,但人可以一腳一腳踏過石塊,開放感官,學習謙卑和緩慢。故事隨時間結成蛹,充滿挫折的土地,成為安居者的搖籃,也收容無數旅人的足跡。記憶垂死然後重生,蜻蛉飛起,蟲鳥啼吟,我們在這片生機蓬勃的雨地裡,觀察和聆聽。各種音調的蛙聲齊鳴,宛如一首交響樂的練習。當晚小雨蛙最多,牠們的背部如同一株的聖誕樹,可以放在手心,是大自然小巧的祝福。小雨蛙在濕淋淋的泥地草叢間試圖隱身,尋覓安棲之處,卻不斷發出求偶的鳴叫聲,聽起來快樂,著急,又有點悲傷。
霧氣漸漸侵入山林。深夜,我坐在民宿門口低矮的台階上脫下雨鞋、擦乾隨身物品,你靠著籐椅,習慣性點燃一根菸。屋簷懸著一盞燈,暈黃的燈光倒映下來,你的側臉被光影打亮,外面的夜色一片漆黑,唯有不間斷的雨聲。我抬頭仰望,一道更豐富細緻的生態譜系悄悄藏進山村的夜裡。
待菸燃至盡頭,你撢掉手上的菸灰,推著我步上旋轉樓梯。階梯均鋪著赭紅色厚地毯,布料的芳香細細襲來,踩過時安靜無聲。你高我許多,我走在你前面,回頭便可以俯瞰你了。同時我也瞥見,民宿主人一家猶在一樓的廚房裡忙碌,做手工饅頭、畫生態解說圖,動作是那麼悠閒、平和而篤定。
睡房布置得簡單細心,除了必備的生活物什,每間皆擺了一本空白畫冊,供旅客塗塗寫寫。你帶我進房間喝茶,倚著床沿談天,然後各自休息。徹夜雨聲不歇,翌日清晨,些微的陽光穿透紗簾,窗口的高度正對著低矮的樹梢,我想像來來往往的旅客曾懷抱著怎樣的心情──或許是長假結束前的放鬆,或許是達到某個目標的犒賞,或許是天倫之樂,或許是戀人絮語,也或許,什麼都不是。我打開畫冊沉思、提筆。天透亮時到你房門口,看見木門虛掩,你正凝神清理相機,於是我轉身下樓。白晝的樓梯看起來清爽明亮,少了夜晚無邊的昏黃色調,盡頭通往山村豐盛的景色,像一種曲折的開啟。
離開民宿時,你說沒有在畫冊上留言。

中午,我們搭客運到更遠的山裡,參訪由崩毀的寺廟整修而成的地震紀念館。雨水將夏日深山染得寒冷,宛如北台灣的漫漫冬日。紀念館門口砌著瘦長的石階,皆罩上濕潤的水氣,我們一階一階踏進去,你怕我打滑,短暫牽住我的手。建築旁即是飄滿雲霧的山谷,天色一片灰濛,雲層較淡處透出純淨的亮光,從遠景流動過來,似乎觸手可及。
離開前你替我拍照,將微暗的臉鎖在時序錯亂的鏡頭裡。我不了解你設定的光圈與快門,只知道微笑,只能微笑。一、二、三,定格。
傍晚下山腳小鎮用餐,飯後佇立迴廊陪你抽菸,木造台階下積滿一地水窪。彷彿無論抵達何處,所見風景都將充滿這樣的濕氣。你緩緩說起你的生活。在那華麗的首善之都裡,你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暗房,除了雜誌委託的作品,角落還堆滿隨手拍攝的膠卷。那是一種遊戲,所以你從不標示日期、地點,興致來時便沖洗幾卷,猜想、期待一幅早已遺忘的畫面。
而我明白,之所以被你吸引,是因為你眼中所積累的道路,無數人和事,都成為無比魅豔的風景,世界在我眼前變換顏色。我也突然領悟,即使山林如此寧靜、人如此安詳,像從未歷經創痛,已然隨著時間磨洗的傷口依然存在。雖然我仍然不能分辨,在具體的事件之外,某些模糊的情感是否真實。

那座毀滅後再重建的山谷,是我們建立關係的起點,卻也逼近終點了。回程坐客運下山,路途高低,一起一伏,我突然胃痛,於是你將我翻向懷裡,偎進頸項間,貼著你又暖又近的體溫,靜定地沉睡。迷濛間是你斷續的聲音,你說鏡頭的開闔替你留住時間,而你喜歡將畫面連續、重疊,這樣你就能領略其中的美。你比一般人擁有更自由的時間權,可以延長、可以縮減。
臨別前一天,傍晚的人潮在車陣街燈中漫湧,我轉車、搭捷運,再徒步穿越街巷到租賃的房間陪你打點行李,帶了一包你慣抽的菸過去。當晚沒有雨水,風從空曠的街口灌過來。我坐在冰冷的台階上,等待房間窗口的燈光暗下,不忍離開。
我不知道你是否沖洗了那些照片,或置入膠卷堆中,受潮、生塵。我想像那間暗房,燈亮時牆上貼滿照片,你長年置身高彩度的環境,捕捉人工美景,旅行時卻走進一片綠色山林。有時晃蕩在擁擠的公車上,我想起進入山村的車程,你攬著我說話,看雲霧漸漸驅散城市,一切如風消逝。有時,聽見旅途中那些高低起落的台階聲響,宛如關係的寓言。我在被水泥叢林割裂的天際線下行走,看雨水一次次沖刷、覆蓋城市上端。氣味以無比巨大的形式隱身,以致往後我常在某個街角,與誰寒暄的瞬間,錯以為你又來到我面前。
偶爾在報章雜誌讀到山村的消息,那個充滿繁複生命力的環境總是被簡化成寥寥數語,幸好我是善於記憶的,懂得自行拼湊出種種難以傳遞的故事。然而我依然思念山間風景,於是第二年夏末我獨自上山,再次去了那座生態村。
一路車行晃蕩,開窗時已可聞到成熟撲鼻的野薑花香。我提著行李抵達民宿,喬裝成初來乍到的旅客,一步步轉上台階,通往熟悉的房號。窗口枝葉隨風擺盪,寬闊的景象迎面而來,豐沛的綠映照著偏黃的民宿色調,一閃神便融為一體,成為層層疊疊的幻影。我在你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宛如漂移的時間板塊的畫冊上,開始書寫埋葬的祕密,試著誠實,試著解讀時空的隔離與身分錯置中,僅存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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