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的風華世家

除夕當天,董家兩位兄弟的小家庭,依例還是會合聚在一起吃年夜飯。兩人各自掏出六枚龍銀,這是十幾年前,兄弟分家時,父母把傳家的十二枚均分給他們的。
年夜飯的大圓桌,桌底下,有一口圓形火爐,兄弟把十二枚龍銀,等距放置在火爐周圍地面上。這是幾代下來家族「圍爐」守歲的習慣,依舊慎重地傳承著。十二的數量代表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個月,一整年的圓滿無缺。桌面上,也一定是十二道菜餚,擱置中央的大圓盤有兩尾大魚,不准吃,只看,兩隻魚頭尾反置,象徵陰陽太極魚,那是「與天地齊」深刻的意涵。
其實,訪談董家夫婦,原意是想一探當年一位屏東姑娘,嫁到府城凡事講究規矩、注重門面的仕紳之家,從婚前的四年革命,到精彩絕倫的訂婚、迎娶過程,事事禮儀習俗,處處嚴謹細節。等到嫁進門之後,如何與婆婆相處?如何接受婆婆的媳婦養成訓練?從自我認知的「小媳婦磨性」到甘之如飴,過程之間的心態如何調適?還有哪些基本烹調學分?
我們先來看看,在早年,台南鄰近地區,一聽有人家的女兒要嫁到府城,總有好多親戚紛紛來「勸退」,理由都是:「哎唷!那個府城人娶嫁太多禮了。」
從三十年前,訂婚當天講起吧!主要場景,新娘穿著新衣洋裝,坐在官椅上,請注意,明朝的官帽椅有人稱之太師椅,府城人則稱為官椅,它是一般用於明、清官宦及富貴人家的硬木椅子,威風,大氣,這種無論在紫檀用料之精,結構簡潔務實,造型大方得體,往往成對設於廳堂。新娘端坐在官椅,踩著四腳小方矮凳,兩隻手五指微微張開,在胸前二十公分圍成一個圓,左右掌重疊但不相觸,然後一塊紅絲綢緞布覆蓋著微微張開五指的雙手,新娘低頭,前傾十五度,不能動。
這時婆婆站在椅子後方,唸著四句聯,手中像棒球般大的「頭簪花」,兩朵,依序把花簪在新娘梳髮挽髻的髮茨上。「頭簪花」是由十二種花材綁紮的小圓球,早年,不流行玫瑰,所用的花朵大多是小時候校園花圃裡栽種的那些台灣原生小型花,有雞冠花、圓仔花、桂花、石榴花、蓮蕉花等等,十二種花,象徵十二地支,那是有頭有尾的圓滿。頭簪花上還插有兩根珠針,如果是有錢人家這一雙兩根珠針,一定要請銀樓特別打造,造型可以要求龍鳳,或是榔頭外觀的,那是祈求新娘「出釘‧出丁」,趕快生個胖男娃。可是,這種新娘低著頭,三鞠躬,再讓婆婆別上「頭簪花」的習俗,最主要的意思是:婆婆要把新娘「壓下去」!有意思吧。
接著換婆婆坐在官椅上,抬著頭,這次改由新娘「回謝」,幫婆婆簪花,一樣是兩朵,口中唸著的可是請婆婆在未來的日子「多多指教」囉。
至於迎娶當天,新郎有個頭銜,稱之「子婿官」。基本上,男方是「強勢」的,當車隊到了女方家,不下車,由男方大姑和媒婆代表出面,原因是「避免子婿官要先祭拜了女方的祖先」的尷尬。要新娘嫁過門來,先祭拜了夫家祖先,再等到「三朝回門」之際,就是說在婚後第三天,新婦由夫婿陪,滿載禮物和一隻燒豬回娘家歸寧,這時新郎就可以陪同太太上香回敬祭女方祖先。這個「男先女後」的祭祖習俗,府城人可是挺堅持的。
出嫁當天,新娘拜別雙親之後,女方會潑一盆水,代表女兒已經嫁為他人婦了。從家門慢慢走到迎娶的車門,頭上都有人舉著繪著八卦的米篩,這個可是由「桃花女與周公」故事轉換成的民間習俗,由來已久,據考應該是從元朝就開始了,傳說「新娘神」會庇護著新嫁娘。上禮車前,新娘向送行的親友鞠躬,以示謝意。坐入禮車後,新娘要把賞上的扇子丟出窗外,這個舉動有非常深刻的用意:「把當千金小姐時的惡脾氣丟掉!」因為,馬上要嫁入他人家門,新的身分叫做媳婦,已經不是大小姐了。
到了夫家大門,要先跨過火盆去邪,接著用力踩破一片屋瓦,則比喻「過去時光如瓦之碎」,再跨過門檻。這個一連串動作,在禮俗而言稱為「破月」。根據古禮,這是為避免「男命無假,女命無真」的情況,透過這個儀式,把新娘不好的磁場「破除」,進了門後,就可以融合夫家!
之後,進了大廳,先拜天地,再祭拜祖先牌位,最後跪拜公婆。這時家族中的長輩們已經入席,董家的大廳可以擺上六大張的宴客大圓桌,代表廳堂很大,眾多的親戚一字排開端坐在官椅上,等著新娘一一奉茶稱謂問安,一巡後,拿著托盤回收茶碗,每收回一盅,就有一大紅包,這是長輩的見面禮,這時,新娘要取出一只金戒子回禮。所以,一整圈回收茶碗下來,長輩所送的紅包,有從幾萬到幾十萬金額的,整個加起來,可是壯觀得很,這就是所謂的仕紳人家的婚禮,簡單素描幾個小場景。
三日入廚下,洗手做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嚐。府城人很會吃、敢吃,也懂得吃。 新婚婦從絢麗到開始過小日子,廚房便是試煉場的開始。
問題是,這位屏東姑娘怎知道如此家大業大的婆婆她的美食標準呢?所以每天早上端著洗臉盆水給婆婆之後,便跟著婆婆在廚房忙上忙下,第一年除了學就是學。但是,到第三年就要獨當一面了,媳婦要自覺如果過不了關,「犁去海口吃地瓜」,就是說,如果三年後還「不成材」,應該要很自卑、很自責得像下放到貧瘠之地,心情只吃地瓜過日子了。所以,咬著牙,要覺悟這道修行之路沒有回頭,這是自我心理建設的第一步。從洗菜、殺魚、切肉開始,關於烹調,一般傳統家裡的料理,三年後要能上手,過年過節時,綁粽子、炊年糕、搓湯圓、灌香腸、包潤餅這些也算是基本功。
不過,府城媳婦有一項特有「打滷麵」料理,一定要會,而且要很厲害,因為這是要煮給外人品食評鑑的,美味與否,事關婆婆的面子,所以,強力被要求美味、道地、精準。滷麵,是一種喜慶的麵食,在早年,府城祭拜佛祖生日和各路神明聖誕時,最被庶民所期待的豪華麵食。用現代稱謂「古早味的豪華肉羹麵」,應該可以精準傳達府城「滷麵」的定義。清領時期後葉,府城人開始把「滷麵」用在結婚喜慶、生子彌月、長輩生日等大日子,並獨特稱之「打滷麵」,一般人家有專業的料理師接受預約送到府上。可是,仕紳之家的媳婦,則一定要自己動手滷製,在特別熬煮湯頭的勾芡湯汁裡,添加當時最豐富華麗的食材,來表示宴客的豪氣與富氣。
其實,「滷麵」的習俗,源自漳州的薌城,那是一些府城先民的原鄉,富庶,講究傳統,生活細節充滿宇宙哲理的生命觀,他們移民到了府城,也把一些天人合一的美食講究帶到府城。滷麵裡有五色蔬菜:黑色的香菇、木耳,綠色的香菜,紅色的胡蘿蔔,白色的白蘿蔔和黃色的金針菇,分別代表黑水、青木、赤火、白金和黃土,這「五行」的美食暗藏「五行者,順天行氣也。」下次有機會來府城一遊,該品嚐這道滷麵美食,好吃,略甜,這可是先民博大精深的古代哲學思想呢。
治大國如烹小鮮,讀建築系的兒子說,教設計的老師要求他們都要精於美食烹調,理由是,未來的設計工作細節,將有千絲萬縷的紛雜與龐大,廚房裡的烹調執行,根本就是電光石火地反射行動所有亂中有序的眾多細節。
一位用心疼惜與訓練媳婦的好婆婆,光在烹調這個領域,不僅讓家人仍享有美食傳承,最重要的是也養成了「一位未來要持家的能幹新婆婆」,她會有專業經理人的素養,也將持續守成幾代經營下來的富貴之家。居家在府城的深巷,外觀低調,這位當年從屏東嫁到府城的姑娘,今天遊刃有餘地主持董家家中的大小一切,讓仕紳傳統的奕奕風華,仍然顯得品味十足。


◎作者簡介
王浩一/學的是數學,喜歡的是建築,曾經從事國際貿易,現在是工業設計人。出生於南投,在台南念大學,從此愛上古都府城,畢業後在台北工作。十三年後,工作重心開始往台南移動,假日期間,背著相機穿梭於大街小巷,記錄各種人文歷史和生活典故,成為愛吃愛玩的台南城市作家、文史工作者,也是誠品書店嘉南區的專欄作家。現任某公司的品牌副總經理、台南市珍貴樹木保護委員會之委員、台南觀光旅遊導覽訓練講師。著有《台南舊城魅力之旅》、《慢食府城:台南小吃的古早味全紀錄》、《在廟口說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