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克華──曼陀羅花開了,詩正分泌……

詩和小說、散文相比較,似乎更屬於靈性的揮灑,更有賴繆斯的臨幸。陳克華自從就讀花蓮高中以來,處於詩人的「狀態」已逾三十五年,至今仍維持幾乎兩年一本詩集的產量。今年上半年更一口氣出版兩本詩集、一本散文(據說還有一本長詩選集緊接在後),而由三木直大教授翻譯的日文版詩選《無明之淚》(思潮社)也在今春於日本發行。就量而言,已令人咋舌,而內容之「顛覆」與「麻辣」,比起二十年前的《欠砍頭詩》,似乎絲毫不讓。隨年齡的進程,陳克華曾自嘲創作歷經「清純玉女」、「肉彈脫星」與「削髮為尼」三個時期。自2000年以來,陳克華經歷因同志身分遭恐嚇勒財事件,因而更賣力於「出櫃」(見《善男子》序),同時再版《心經》的「現代詩版」:《心花朵朵》(探索出版),公開展出他以電腦繪圖軟體創作的曼陀羅(Mandala)圖多幅──他究竟怎麼了?
誠如心理學家榮格(Carl Jung, 1875-1961)所言,中年期人類的心理由外傾轉為內傾,比社會責任更吸引他的是內在靈性成長。和榮格同屬天生「內傾直覺型」的陳克華,自承受佛經、榮格和馬斯洛(Abraham Maslow, 1908-1970,兩者思想皆可在東方找到脈絡)啟發良多。無論在醫學臨床或文學創作,皆為「一」(Oneness)或「完整性」(Wholeness)的顯現,他的詩創作過程的變貌也就見證榮格所強調的「轉化」(transformation)。佛言人活在娑婆世界就像生一場病,生老病死無非病中幻視,而榮格則說︰「在我們的心理疾病裡都隱藏著神性。」年過知天命之年,創作於陳克華似乎更接近這層「超越自我」的展現。

Q.今年您共有《老靈魂筆記》(聯合文學出版)、《啊大,啊大,啊大美國》(角立出版)、《Body身體詩》(基本書坊出版)三本著作接續出版,這是相當駭人的創作量。就同期的作家、詩人而言,您一直算是異類。然而這三本各有特色、風格獨立的出版品仍引起我的好奇。這些創作如何在短時間大量生產?或說如何持續產生?它是否想傳達一些讀者以往未知的訊息?

A.這些作品是長時間累積的,出版只是水到渠成,剛好又都在今年。《老靈魂筆記》收集近十年的散文,我發覺唯一不同的,是最近的我對「白色巨塔」裡的題材不再排斥;《啊大》則收錄2000-2008年詩作,剛好也是台灣國族主義最高舉的時期,你可以說它是廣義的自由主義,而反國家主義的作品。《Body身體詩》收錄2005-2006年於《野葡萄文學誌》(已休刊)連載的「身體詩」專欄,結合男同志男體攝影出版,尺度非常「開放」。
我不能解釋自己的創作歷程,也不願。但藉由榮格頗能自圓其說。這期間(2006年後)於我類似生命的「黑暗期」,也呼應著我生命「同時性」(synchronicity)地出現了「榮格」。榮格藉曼陀羅走出生命的低潮,我也在正式「出櫃」後,藉由榮格/馬斯洛的「東方智慧」帶領,繼續詩與醫學的旅程。

Q.有趣的是我在您《Body身體詩》序中讀到了威廉.費克(Wilhelm Reich, 1897-1957),他提及:「你的身體就是你的潛意識。」這句話很迷人,於我它像詩句、預言、夢,或「榮格」式的教誨。您在這本詩集裡,似乎在對身體的每個細部做點狀發散的冥想,將注意力集中在身體某處。您當初詩的發想也是這樣嗎?

A.有點像,但費克是之後才讀到的。很多人把他當瘋子看待,我並不以為然。我寫這些詩的時候只想將身體向內(往自性)或向外(往宇宙)做連結,類似榮格的「積極想像」(active imagination)。其實這也就是佛教裡所謂的「觀想」修行。經由「觀想」自己的「身體」,而將宇宙和自性貫穿在一起,這想法也是當初始料所未及的。雖然整本詩集在「禮物書」設計概念下,成了「色情產業」,但有心的讀者應該還是讀得出來。

Q.比起2000年前,您和您的作品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改變?

A.很多人認為成長是青少年、青年的事,但榮格認為即使是老年,心靈亦在不斷成長蛻變。如果人類心靈成長至中年便停滯,那麼人類實在沒必要活這麼久。三、四十歲通常是個轉捩點,之前人在完成所謂「生物」與「社會」責任,之後外傾性格(extrovert)往內(introvert)發展。於我所能體會的便是一種新的「原型」(archetype)在承接上一個,而這過程裡還需要「機」,類似馬斯洛所說的「高峰經驗」(peak experience)的出現。

Q.曼陀羅在文學、宗教、建築及日常生活中無處不在,但許多人對此並不很了解,您可以多解釋一下嗎?尤其是在您文學創作上的關係?

A.榮格在和佛洛依德決裂後有六年的時間,每天都在畫曼陀羅。之前兩人是亦師亦友亦父子,更是「情人關係」的。自我放逐的數年中他常能感覺到眾多「形象」出現在他的意識裡,這些經驗皆成為他日後「原型」理論的材料。而「曼陀羅」比較和「自性」(Self)的原型相關,是完整自我(及其相應宇宙)的潛意識象徵,也是人類個體化(Individualization)的終極理想。榮格晚年一磚一瓦建構「塔樓」也是一種曼陀羅的呈現,他長年隱居於此,身體力行於道家的實踐。而我自覺,寫詩在許多時候,也接近曼陀羅在我意識層面的舞蹈與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