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戲

小時候,小學生間流行的遊戲浪潮是一波一波的。
低年級時,女孩子喜歡用石塊在水泥地上畫格子,猜拳決定前進幾格,然後一腳跳躍一腳踢出扁圓鐵盒。鐵盒外殼是乳白色,繪有草莓或葡萄,裡面放水果糖粒。吃完糖後洗乾淨,改裝進沙礫,就可以踢著玩。
另一種遊戲是將一條條橡皮筋串連成一綑粗麻花繩,兩人各執一端甩動,女孩們一邊唱歌一邊跳過繩索,重點在於要緊跟著旋律,接連不斷。若是跳的姿勢優美或有新奇花招,便會招來一陣喝采;要是跌個狗吃屎,結果因人而異,人緣好的會馬上有人來攙扶安慰,反之可能會引起嗤嗤竊笑。
出於動物的直覺,孩童對待「不同一國」人的態度赤裸而殘酷,近似原始部落對非我族類無來由的憎惡。
再大一點,操場上踢毽子的多了起來,彩色羽毛花在半空中綻放飛躍,厲害的可以踢到旁人只見她揚腿,羽花彷彿生在足尖,看不清拋上落下的瞬間。有些女孩已開始發育,轉身翻跳時便多了點少女身段,微汗的白皙小腿勾勒出婉妙弧線,輕盈梭織空氣,相較於其他黝黑瘦小的女生,簡直是另一類生物,納博可夫筆下的妖精羅莉塔。
到了小學最後一年,不分男女都瘋狂迷上吊單槓。司令台旁的空地,由低到高站著一排單槓,下課時掛滿一個個小身體,奮力在橫槓上撐起上半身,帥氣翻落地。又有些不知誰發明的招式,透過口耳相傳風靡全校。
前翻倒立上槓,再用兩腳掛住橫槓稱作倒吊金鉤;雙手撐在槓上,身體突然後仰,戲劇性地倒掛半空中,只留一腳往前勾住橫槓,叫吊豬肉。還有個我從未學會的招式,已忘了動作過程,只記得雙手要往後反握橫槓,後腳跟同時勾住,整個胸腹凌空吊在槓下,頭微微上仰,像一尾攀在鐵臂上歇息的蝴蝶。這招就叫蝴蝶。
我也學著吊單槓。第一次用雙臂撐起軀幹,僵在半空,凝視底下黃土地,冷汗涔涔而下,結果翻下來時心一慌,半途鬆手,頭結結實實撞到地面。痛雖痛,卻自此愛上抵抗地心引力的快感,午休時同別人搶單槓,放學後也去練習。傍晚時分,人們多半在操場上跑步打球。霞光在掉漆的單槓上鍍了一層金。我像蝙蝠般倒吊著,逆轉的黃昏風景微微晃動,不知是臂力不夠,還是被風吹的,如果手一鬆,大概會跌進天裡吧?
畢業前幾個月,終於,每個人都神經緊張起來,揪著童年尾巴數算末梢絨毛,惶惶不可終日。成績好的同學互相打聽要上公立還是私立國中?參加哪些私立名校入學測試?有沒有做過能力分班模擬測驗卷?另一群同學家境和成績都不足以上私校,沒有選擇餘地因而也無須煩惱。他們擔心的是,怎麼長這麼大還沒實現以前打倒地球邪惡勢力的夢想?青春期荷爾蒙騷動下,遊戲如一張張童顏,褪去單純的歡樂,換上叛逆面目,挑戰成人長期的肅殺統治。禮堂後牆出現了嘲笑訓導主任的塗鴉,閃亮亮的立可白字跡問候著校長歷代祖先。傳說還有一個男孩子,趁夜裡由最低的一路走上最高的單槓架。那不是比大人還高了嗎?我們驚嘆於那無法企及的高度,幻想這位少年英雄走索般的孤獨身影,倒忘了追問最後他如何下地。
然而過不久,在一個蔚藍夏日,玩遊戲的人都消失了,遊戲還繼續著。

◎作者簡介
廖梅璇/一九七八年生,台大歷史系、雙修外文系畢業,曾任雜誌編輯,現為自由翻譯。偶爾看電影、攝影、畫畫,以織毛線代替禱告,最近唱流行歌學粵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