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熔爐》檢視韓國人的「民族性」

《熔爐》一書帶來一般人較難察覺的,卻是非常鮮明的另一印象,莫過於韓國保守與進步兩意識形態的對立。包括主人公姜仁浩加入過「全國教職員勞動組合」(亦即「教師工會」)被疑有「特定政治動機」而被拿來炒作與轉移焦點、保守派媒體對曾向聾啞學生施虐的宿舍輔導老師遭襲擊大作文章等情節,都可以一窺社會實貌。我在去年年初於首爾採訪韓國的電視台罷工,電視台工會成員為抗議李明博政權干預報導自由,並要求親政府的社長下台,保守派媒體一樣也宣稱電視台工會「與特定勢力勾結」、「動機不單純」,而從來不願正視新聞自由遭侵害與第四權被政府與財團壟斷之實,這些動作都與小說中如出一轍。
孔枝泳將事件發生地設定在一個幻想為八○年代民主化抗爭聖地的「霧津」,而實際上,聾啞學校本身所處之地正位於光州──韓國進步勢力大本營,在軍人獨裁時期,曾爆發激烈的反政府抗爭與血腥屠殺,領導反政府抗爭的代表人物──光州出身的金大中於1997年當選為總統,實現韓國政治史上第一次的政黨輪替,進步勢力當家一直延續到2008年初盧武鉉任期末為止。
意識形態對立或與韓國人的極端性格有關。八○年代曾任駐韓記者的韓國專家朱立熙認為,韓國同時兼具保守內向的大陸農業文化,以及開放外向的海洋貿易文化,兩種文化在半島上的並存,造就韓民族非黑即白的兩極化個性。歷史上東半邊的新羅與西半邊的百濟相互仇視,延續到現在保守派與進步派兩陣營對立,保守派延續軍人獨裁時期的理念,在外交上支持與美國同盟,對北韓採取強硬態度;追求市場開放、經濟成長,並與財閥發展有密切關係。進步勢力則以獨裁時期的反政府力量為立基,希望促進公平正義並進行社會改革;他們反對與美同盟的外交格局,並希望與北韓交好,透過協商和談的方式解決分裂問題。
「改變」與「不改變」的對立與消長
我們若脫去政治利害算計而以最單純的來檢視兩意識形態的理念,保守者希望承襲現狀,進步思維者則主張應立行革新,冀求變化,兩者碰撞即會產生維繫既得利益與否的爭執。如果就脫去政治現實觀之,《熔爐》所揭示的最大問題就是「改變」與「不改變」的對立與雙方在社會現實下的相互消長。由於集體性的裙帶勾結過於龐大,導致以任何一種方式訴諸裁判甚或冀求改變都會牽動到既得利益得失。公平正義的追求遭受到各方的阻撓,甚或不惜採取一切手段將其汙名化。最終,合理的、合法的途徑使不上用場,受害者們竟然只能天真地期盼「命運」在殘酷的現實下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並不是靠老天帶來「逆轉」,而是只得冀求能不能「因禍得福」。
遭受到共同歷史衝擊的韓民族,他們的「恨」成就了其今日對外的傲人影響力,但「恨」繁衍出的集體與排他性也造成體系內思維無法多元並茂的困境。另外,「恨」並沒有為韓民族衍伸出應去追求的共同價值,在對內社群缺乏這個價值共識的情況下,最終社會問題無法透過他們共有的「恨」來充分施展解決。

◎作者簡介
楊虔豪
旅韓獨立記者,現居首爾。1990年出生於台灣台中市。畢業於國立成功大學政治系。從小因為夢想成為主播而對新聞工作產生熱情,高中時由於對朝鮮半島感到好奇而開始鑽研韓國事務。自2010年仍就讀大學時往返韓國採訪政經社會議題,包括脫北者、公共電視台罷工抗爭、2012總統大選等,並為報紙與雜誌撰寫報導與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