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一斧‧入木三分 木雕大師陳啟村

一塊粗獷原木,如何一眼看出隱藏其中的靈魂?陳啟村慧眼獨具,入木三分,巧手牽引璞玉傳神。

得獎無數的陳啟村是台南市無形文化資產的保存者,2020年更是雙喜臨門,獲得第14屆「國家工藝成就獎」暨文化部登錄重要傳統工藝木雕保存者與人間國寶殊榮。師承府城福州派,半世紀來,不拘泥於傳統佛像雕刻工法,積極汲取素描、油畫、雕塑等西方美學養分,中西融會,自成一格。

終生志業吞落去
「我偷偷地拿起桌上的小木角放入口中,在吞嚥的剎那,已經下定決心,這是我終身的志業。」最受疼愛的屘囝(讀音為ban-kiánn),卻在命運的安排下,國小畢業典禮當天,就離家拜師為徒。陳啟村回憶起45年前的往事,從喪父到拜師,難以想像的艱辛,至今深印心扉。
「我是鹽工子弟,道地的台南庄腳人。」出生在鹿耳門,剛進小學時,連國語也聽不懂,唯一的樂趣,就是埋首塗鴉。「母親看到我畫的豬,驚喜連連,還把父親叫過來看。」懵懂的年歲,藝術的根苗沒有被壓抑,才能成就今天的陳啟村。「我終身感恩父母對我的鼓勵。」陳啟村說道。
「想學雕刻,那是我們父子間的小秘密。」就讀國小五年級,父親辭世前不久的夜裡,在病榻上,把騎腳踏車摔斷手的陳啟村叫到床前,用微弱的聲音,表達心中對么兒的歉疚。父親雖然是公務員,但是養育七個孩子,再加上孱弱母親的醫療開銷,生活始終是捉襟見肘。升學無望的陳啟村,向父親表達未來的志向,沒想到這個心願,在父親去世後,悄然實現。

一刀一斧‧入木三分 木雕大師陳啟村
陳啟村源於福州派雕刻技法,充份掌握佛像靈動的神韻。法相莊嚴慈悲的阿彌陀佛,是陳啟村2020年的新作。

磨心才能出師
國小快畢業時,伯父愛憐地看著陳啟村,問他將來要做什麼?懂事的他,小小年紀已經了解家計的重擔,願意學習一技之長。半年後,原本屬於堂侄的機會,因他不想去,就這麼陰錯陽差地降臨在陳啟村身上。「畢業典禮結束後,我就帶著幾件衣物,和伯父去台南拜師。」福州派雕刻店「光華佛像店」是陳啟村學習木雕的啟蒙地。
「福州派要做四年三個月才能出師。」整整三年多的時光,就在打掃、出貨、雜務中消磨殆盡。學不到真本事的焦慮,經常按捺不住地湧上心頭。「其實我也曾經想要放棄。」某天師傅因為誤會而大聲斥責,正值15、6歲血氣方剛的年紀,陳啟村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一路飛奔到小小的房間內,所有積壓的委屈排山倒海而來,他情緒失控,掩面痛哭失聲。做學徒的規矩是差一天也不能出師,不但找不到頭路,還會遭人恥笑。「我不能讓父母蒙羞。」陳啟村漸漸沈靜下來,擦乾眼淚,默默下樓,繼續安份工作。「做學徒就是磨心。」
人小志高的陳啟村,言少做多,處處用心,「我總是坐在中間磨砂紙,一邊是師兄在雕刻,一邊是師姐在描粉線,我就左邊看看,右邊瞄瞄,偷偷地學。」忙碌一天的雜務後,陳啟村躺在小小的閣樓上,仰望著天花板,腦海中不斷湧現當天看到的木雕技法,凌空臨摹。「機會是給準備好的人。」離出師不到一年的時間,大師兄入伍服役,陳啟村才有機會初試啼聲,讓師傅林依水對他刮目相看,開始親身傳授雕刻技法。在入門四年多後,陳啟村終於學成出師。
「我的第二位恩師,是人樂軒第二代掌門人林利銘。」陳啟村才華初現,幸運地進入府城最高水準的「人樂軒」,在人稱三師傅的林利銘獨排眾議,密集訓練下,不到一年就擔任粗胚頭手(首席木雕師)。譽之所在,謗亦隨之,大家紛紛質疑一個初出茅廬的大孩子,怎麼能擔此重任?陳啟村更加埋頭精進,不負林利銘的所望。
「好像是佛祖的引領。」陳啟村無意間拉開抽屜,像是開啟了一扇智慧之窗,精美的佛像圖片,一張比一張傳神,讓陳啟村驚豔不已。自此陳啟村每到休假時,就騎著機車,北到基隆月眉山靈泉禪寺、南到高雄旗津天后宮,全台走透透,進行另類的禮佛之旅。「為了拍照,好幾次差點被追打到沒命。」因為要了解雕刻紋理和技法,陳啟村在拍照時,必須先將佛像褪衣。這個敏感的舉動,常常讓人誤以為這個小伙子心存歪念,有偷竊佛像金牌的嫌疑。有一次不慎被廟祝當場抓住,投入所有積蓄購買的高檔Nikon單眼相機也被扣留,苦苦哀求解釋,才獲得諒解。「這段南北奔波的經歷,對我日後的工藝,有很大的助益。」

一刀一斧‧入木三分 木雕大師陳啟村
文化部李永得部長頒發國家工藝成就獎給陳啟村,是一項珍貴難得的殊榮。

視野決定成就
陳啟村從不拘泥於窠臼,勇於挑戰。「我有很強的求知慾。」當時佛像店對面,是相當於現在社教館的公會堂,經常舉行美展和書展,陳啟村每每利用午休時間,造訪充電。「我花了65元買到《米開朗基羅作品集》。」在資訊流通不易的年代,陳啟村如獲至寶,立即刻了一方印章,蓋在書上。書中的素描、寫生及對雕刻技法的詮釋,讓陳啟村眼界再次提升,體悟到西方美學中,有許多值得學習的藝術精髓。「今天的創新,就是明日的傳統。」由於認知的轉換,自此陳啟村走出傳統,融入現代,達到形、意、靈的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