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唸不息,把戲留下 歌仔戲人間國寶王金櫻

客廳裡,一台藍綠色老式電風扇緩緩送風。王金櫻泡著菊普茶,唱機裡流瀉出她年輕時灌錄的《梁山伯與祝英台》。私底下的她是急性子,生活卻十分自律。不賴床、起床後一定摺好棉被、寫完字便收妥紙筆,凡事講求俐落、有條不紊。這份近乎一絲不苟的性格,也貫穿她70多年的歌仔戲人生,從唱戲、編劇到教學,始終如一。

從戲班「飯桶」到當家小旦

王金櫻本名王仁心,1946年出生於彰化秀水。因家境貧苦,三歲便跟著姊姊進入戲班,自嘲當「飯桶」。六歲登台,13歲加入賣藥團演出。她沒有背過一天書包,卻在戲棚裡學會唱戲,也走過內台戲、廣播歌仔戲、電視歌仔戲,再到「河洛歌子戲團」開創的精緻劇場,親身參與台灣歌仔戲近代每一個重要階段。
憑藉清亮嗓音與細膩唱唸,她成為家喻戶曉的當家小旦;近2、30年,逐漸將重心轉向教學、劇本整理和傳承,把更多舞台留給年輕演員。

唱得「端的」、學有「刀痕」

對她而言,歌仔戲的形式可以變,但最不能動搖的是「唱唸」。她說,師傅從小要求她唱戲要唱得「端的」(台語),也就是字正、腔圓、意思清楚,讓觀眾不用看字幕,也能聽懂劇情、感受角色悲喜。為了這兩個字,她琢磨了一輩子。
小時候,一首《四盆牡丹》整整練了一年。直到自己當了老師才明白其中奧妙:「四」是齒音、「盆」是唇音、「牡」是喉音、「丹」是舌尖音,短短四個字,就涵蓋歌仔戲最重要的發聲位置。
「我們是在唱戲,不是在唱歌。」她總是提醒學生,唱腔不要使用裝飾音或假音,而是要唱出角色的個性,「歌裡要有戲」。她又形容,學戲要學到有「刀痕」(台語),就像衣服熨燙出深刻的褶痕,風吹不散,練成身體記憶後,一開口,音準便準確無誤。
在排練場,她一字一句糾正學生的咬字、吐音與牽韻,一個音常常反覆練上數小時。採訪前一天,她才連續授完12個小時的課,略帶沙啞地笑說:「傳承不是用嘴巴講,是要用氣力的。」

70歲才開始學寫字的她,如今常在書桌前整理老劇本、編寫新戲,為歌仔戲留下珍貴文本。 (林格立攝)

叫老劇本起來工作

今年81歲的她,日子過得忙碌。除了授課、培訓演員,她持續整理老劇本、編寫新戲。70歲才學寫中文字,只為親手把劇本、唱詞一筆一畫記錄下來。
幾年前,她承接了叔叔臨終前託付的珍貴劇本,包含失傳多年的《呂蒙正》。她整理唱詞、刪去不合時宜的橋段,保留戲最核心的精神,並在2022年促成該劇在國立臺灣戲曲學院公演,補齊了歌仔戲「四大齣」的最後一塊拼圖。她說:「老劇本不能睡在倉庫裡,我要叫它起來工作。」
她編修的劇本無償提供給劇校與晚輩使用,不收版權費,「以後有人看到劇本,知道是王金櫻留下來的,就夠了。」

第24屆國家文藝獎頒獎典禮上,王金櫻以四句聯唱出得獎感言,並由柯銘峰現場以月琴伴奏。(林格立攝)

老戲唱給年輕人聽

她認為,「戲如人生,人生如戲。」演員的氣質來自於日常修養,所以教學不只傳技,更教做人。她上課從不遲到、服裝總是整潔得體,凡事以身作則。但她也常傾聽年輕人的意見,與晚輩討論劇本,將新世代的用詞與當代社會議題融入戲劇當中。
近年來,她與小咪、柯銘峰等人持續合作,探索歌仔戲的不同展演形式與傳播平台。譬如在YouTube頻道推出台語劇集《阿貓姊的百年老店》,將歌仔戲曲牌與現代生活題材結合,吸引更多年輕觀眾接觸歌仔戲。
訪談尾聲,王金櫻翻著一冊冊親手校訂的劇本,她說自己正和時間賽跑,要趕緊記下每一個靈感、把唱唸功夫一字一句教給下一代。只要唱唸仍有人學、劇本仍有人演,歌仔戲就會一代一代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