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論功過相抵不如相互包容

重要人物常做過很多事,有的被稱讚、有的被批評,就算已蓋棺,也無法論定其整體的功過。最近國內對蔣中正先生的功過有一些爭論,馬英九先生說蔣中正對台灣「功大於過,有個紀念堂不為過」,郝龍斌先生說蔣中正對台灣人民的貢獻功大於過很多。但很多人則持相反的評價。功過要相加或相抵來得出一個淨值是不太可能的事。

人的功過常發生在不同的層面,而不同人對這些不同層面的利益和評價也不相同,因此要把一個人的功過加在一起給個總分或綜合評價,大家的看法也會各不相同。例如捐一萬元給窮人的功是否抵得過殺一隻鳥的過,在不同人心中就可能有不同的答案。民主社會要用合理相互包容的方法來處理這種看法上的差異,而不是比看誰聲音大或暴力大來做功過的論斷。

經濟學家避免功過相加或相抵

即使在用金錢計算的經濟問題,利弊也常難相加或相抵。經濟問題因多數影響可以有個金錢數值來衡量,因此遠比政治社會問題更可能評估某人、某企業、或某政策的整體金錢上的利弊或功過,甚至可以從事成本效益分析。但即使如此,也常只能止於金錢利弊的大小,而無法做到整體功過的分析和計算,因為從最基本個人的價值來看,同樣一塊錢對每個人的主觀甚至客觀價值都不相同。某個政策若使某大富豪的所得增加十萬元而某窮人減少一萬元,整體國民所得可增加九萬元,但很多人都不會認為其對富豪之功抵得過對窮人之過,因為富人多賺十萬沒甚麼高興,窮人少掉那一萬卻可能很難過甚至活不下去。

基於對每個人價值的尊重,經濟學家儘量避免用加總或功過相抵的金額來評論一項政策是不是好的。經濟學家基本上用Pareto的原則,必須要某政策使部分人得到好處,而沒有人受到傷害,才能說這個政策是好的或有利的。而在不得已用加總的金額或其他數值來論斷政策優劣時,經濟理論都要假設得到利益的人會補償受到傷害的人,而使受傷害的人實際上沒有損失(請參閱:陳博志,〈政策補償不能只是空頭支票〉,《台經月刊》,2014年9月,37卷第9期)。相對經濟學這樣嚴謹地尊重每個人之價值,很多一般的政治、社會、乃至經濟之討論卻常依自己的偏好或價值觀,而任意論定某人或某事的整體功過。

功過並列包容理解為上策

為蔣家做事而得到功名富貴的馬家和郝家很自然,也有權主觀地認為蔣氏功大於過,因蔣氏而被害者之親人也有權主張蔣氏的過大於功。雍正王朝中張廷玉揣測皇帝的想法,而說戰功赫赫的年羹堯「縱然功過相抵也死有餘辜」,雍正就藉此把年羹堯殺了。這功過大概就是依雍正的價值來計算。很多獨裁者和他們的羽翼,也常用他們的價值觀和利益來把獨裁者歌頌成曠世偉人甚至聖人,而把獨裁者所犯的錯忽略或掩蓋掉、甚至不准人們提起。於是有很多人也因錯誤的資訊乃至被刻意的教育洗腦,而崇拜獨裁者的偉大功業。但當獨裁集團被推翻之後,人們又會把獨裁集團說成罪大惡極。

由於難以有公認之評價標準,很多重要人物的整體功過常難有定論,且常爭論不休甚至成為社會對立的因素。但在民主自由的社會其實不須要嚴格去計算一個人的總功過,好像總分高於多少算好人,否則就算壞人。如果一個人有很多公認的功勞,而只有一些像罵人或對婚姻不忠那類私德爭議,通常大部分人還是願把他當成偉人。而那些害死幾百萬人的大人物通常也很難被多數人當成偉人。比較會有爭議的情況是某人被認為功過的事情都不少,甚至其中還有一些是證據不完全,這時候喜歡和討厭他的人就會各執一詞,甚至引起嚴重的爭執、對立。

降低爭執的方法之一是國內目前不少人主張或同意的功過並列。政府文件和歷史教育都可把重要人物的功過並列,不必去做功過相抵的加總或論斷,每個人民依自己的認知和價值觀去認定這人物的整體功過或好壞。喜不喜歡這人物的人民都必須面對其有功有過的客觀事實,讓大家有自由去做自己的評斷,不必被強迫接受某種功大於過或死有餘辜的價值判斷。我們若能依這方式,讓各種事實真相客觀呈現,不同價值觀和利益的人各取所需且互相包容,社會應可更和諧。

政府不宜強制認定功過

而功過並列讓人民自己判斷,也表示不可由政府任意依某種價值去認定一個人的整體功過,而要人民一律崇拜或憎恨。有很多種功過或對其他人的幫助與傷害是很難相抵的。柏楊先生曾說,某人救起一個溺水的女孩,功勞甚大,但他可以強暴這女孩嗎?當然不可以。功勞再大的人也不能做這種嚴重的壞事。某些壞事就是不能做,強暴殺人這類壞事不能用救人這好事來抹消。重要人物的整體功過雖然很難客觀做定論而應功過並列,但政府不宜強迫人民崇拜曾做嚴重壞事的人。

當某個人對一部分人而言有功或功大於過,對另一部分人而言卻是極大傷害的來源時,強迫大家崇拜這個人是很不公平不正義的事。相互包容的合理做法是要崇拜這個人的人可以自己崇拜,但不可強迫不喜歡這個人的人也崇拜。就像宗教信仰的自由和相互包容一樣,每個人可以拜自己相信的神,但不能強迫別的信仰的人也來拜自己相信的神。

台灣做為自由民主的國家,要崇拜蔣中正的人有權崇拜,但無權強迫別人也崇拜。有崇拜蔣氏的人說別人不崇拜甚至批評蔣氏的行為讓他們心裡淌血。但他們也該想想,那些因蔣氏執政而被監禁和殺害的人之親友後代被迫要崇拜蔣氏時,他們的小孩被迫天天進校園要對蔣氏銅像行禮時,難道不會更難過?這種被迫的崇拜不只是喚醒過去不正義所造成的傷痛,實際上是仍存續進行中的不正義,所以應是轉型正義該優先排除的事。

必須再一次強調,不強迫人民崇拜某人,只是尊重某人有功有過的事實,尊重受害者後代的感受,而不是要定調某人整體功過之正負。除非是像希特勒那樣的人,崇拜某人和相信某人的人士仍可以自己崇拜他,要自費蓋廟蓋塔也都無妨。但這些崇拜者不能因自己認為某人功大於過就強迫別人接受這種價值判斷,更不能強迫別人跟著崇拜某人。這些崇拜者當然也不必因為別人不接受強迫崇拜就痛心疾首。如果他們不是獨裁心態,既然他們也承認某人有功有過,就該尊重那些因某人之過而受害的人及其親友後代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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