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面對恐懼,先將自己推向絕境


探索生命應有的位置
那日午後,母親說了一個不再令你覺得「老掉牙」的故事。她提及當初你父親在外頭養「查某」時,她幾乎天天到處求神問卜。有次,她透過朋友介紹到中部找一個據說很靈驗的老乩童,「結果第二次,那阿伯拿了符咒給我,就抓著我的手說,我這樣幫妳找回先生會折壽的,妳可要給我一點好處啊!」
「然後呢?」你趕緊追問。「然後,我嚇得都不敢動,只好求著阿伯說,阿伯阿伯你要這樣對我,我會去撞牆的。」「阿伯一聽就鬆手,我趕緊錢一丟,符也不要,就跑出來了。」「那次以後,我好像就學會看『破』一切,我也不管你爸爸回不回來了。」
你聽得眼睛瞇成一線,那些你以為只在電視新聞或小說裡才搬演的戲劇情節,竟然也發生在你母親身上。你覺得母親怎麼如此大膽敢跟你吐露這種事,卻也想像著她是否只告訴你部分的實情而已。有許久的時間,你已不再如此靜靜地聽她說話,你以為自己是那麼靠近她熟悉她,卻又那麼地遙遠與陌生。
自從她和父親離婚,十幾年來,她學著一種新的獨立的生活,買了房子,交往過幾位男友,在某些團體裡尋找認同。但她卻從未真正離開一位女性長久以來被規範的角色,先是為丈夫,接著為孩子,而自己永遠放在最後。即使到現在,看似少了丈夫,孩子們也各自擁有所屬的天地,可每每只要孩子們一通來電,不管在哪,她又會立刻擱下手邊的人事,迅速回到她的位置上。
那樣的生命究竟是不是她想選擇的?或者她到底有沒有選擇的餘地?你從未真確問過她,也擔心她把最終的答案指向你。並非不願,而是你深知自己無法全然為她的生命盡一切的參與和見證。

準備好各自展翅翱翔
最近你結束了八場《轉山》的分享會,你總是感動且意外能在這些途中,遇上幾位已經為人母親的讀者親切地告訴你,「這是我第一次參加作者的新書會喔!」或「我把先生和孩子擱在家裡專程來聽你分享欸!」甚至有個在你部落格留言的讀者說,看過你的書,便跟她的先生提議要短暫流浪去,不過先生說她「起肖」,她只好改成偷偷蹺一天班,獨自在外悠閒地逛了一整天。或許這一點點偏離的舉動起於《轉山》,但你更深信,那其實不過是早已長在每個人心中單純(卻已變得奢侈)的想望罷了。
曾經,有位母親的身影,被擠落在重重人群後,你看見她墊著板凳,伸長脖子,不斷低頭點頭振筆書寫,讓你不禁中斷了數秒演說。因為你彷彿看到的是自己母親,在課堂上專注一筆一畫刻寫ㄅㄆㄇㄈ的神情,那一刻,你憮然間似乎懂得原來她早已做好準備,她只是在默默等待著放心,等待著你和她都能各自展翅翱翔。

謝旺霖 28歲
◎文字工作者。現就讀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曾獲選雲門舞集「流浪者計畫」、桃園文藝創作獎、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文學類創作與出版補助。著有《轉山──邊境流浪者》(遠流出版)。
個人部落格:http://www.wretch.cc/blog/wangling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