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志遠「劇評」/《誰在你身邊》

柯志遠「劇評」/《誰在你身邊》
影集《誰在你身邊》探討婚姻關係課題,演員陳恩峰(右)在劇中飾演張鈞甯(左)的老公,兩人看似美滿的婚姻卻藏著危機。(圖/LiTV、HBO GO 提供)

一如《翻牆的記憶》,新作《誰在你身邊》成績最亮眼(也最令人肅然起敬)的,始終還是導演何潤東在故事背後勇敢、犀利到甚至尖銳的創作企圖。2018年的《翻牆的記憶》以「校園」做為鏡像社會的舞台,以「偶像」做為解構「青春VS.滄桑」的載體,以「校園偶像劇」的賣相,引導觀眾進入一場直面成長過程陰暗掙扎的殘酷悲喜。《誰在你身邊》以黑色懸疑的「類型劇」姿態登場,卻並不以廉價、套路的驚悚、懸疑取悅通俗受眾,冷冽縝密的敘事風格,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抽絲剝繭的人物層次,卻揭露了觀影期待外另一個更深邃更困難也更扣人心弦的生命主題。劇中的每個角色無不遍體鱗傷,都像邊緣世界茍延殘喘地漫行著的遊魂,然而,隨著情節的推進,卻刻劃出了一股絕地反撲的生之慾望,直擊人心,著實震撼。

《誰在你身邊》這個劇名看似簡單(還容易產生「浪漫文藝」的誤導),卻隱藏著幾重可以迥異解讀的意涵,像一連串對現實人心最不留情面的嚴厲質問,理解越深,越看出人一身冷汗。

每個人的平靜日常中,圍繞著許多人,你試著去細看是「誰」在你身邊嗎?戲的最開始,以頗完整的篇幅交代了「妻子」徐若瑄對任何人刻意迎合的唯唯諾諾,以及在現實生活碾壓下的逆來順受,還有「丈夫」莊凱勛自我放逐般的不務正業墮落頹唐,兩個「好感度」極低的主角人設,在細膩的編導筆觸和「代入感」鮮明的優秀演技共同堆疊下,成功地築構出一個讓觀眾格外有感的問號:「又有誰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呢?」這些或可憐或可憎的身影,他們不為人知的歲月歷程裡,分別都遭遇過什麼?承受著什麼?《誰在你身邊》的「誰」不是姓什名誰的「誰」,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而當我們嫌棄我們身邊的「徐若瑄」,當我們對我們身邊的「莊凱勛」繞道而行的同時,我們其實並不健全的人格對於社會群體存在的艱辛、苦痛究竟理解多少?包容多少?又能夠救援多少?「誰在你身邊?」,這一問,溫柔而沉重,直白而無情,卻真該有這麼一問!

柯志遠「劇評」/《誰在你身邊》
莊凱勛(左)在《誰在你身邊》中飾演經商失敗的丈夫,與徐若瑄(右)合作。(圖/LiTV、HBO GO 提供)

《誰在你身邊》同時也在問:當你走投無路,當你陷入絕境,環目四顧,又有誰在你身邊呢?第三集,莊凱勛去探望被燙傷毀容的女孩「怡萱」,一門之隔,當她坐在陽台上準備跳樓,同住的年輕男女無所是事,甚至渾然無覺,短短一段戲看得人毛骨悚然,那個屁孩男生不經意丟出來的一段話:「我如果能死就去死了,你知道我們生存下去有多不容易嗎?我自己都不曉得未來在哪裡,還去分泡麵給她?」,更像打了個晴天霹靂般驚心動魄。一個「修羅場」似的場景,卻那般栩栩如生,真實、平凡得像你週遭隨時能見到聽到卻被直接無視忽略的畫面。「誰在你身邊?」,你指望誰在你身邊?有人在身邊又能怎樣?這一問,冷血而嘲諷,辛酸也尖酸,卻真該有這麼一問。

欣慰的是,《誰在你身邊》不是一個以「賣慘」為滿足的狗血劇,拋出了這個問題後,他努力想「給出答案」的企圖是令人動容的(雖然要做到面面俱到,可以想見是困難的)。我們在第三集看到了人物心理背景在脈絡梳理後的合理轉折,唯其走過了死蔭的幽谷,從最絕望最傷痛最自我否定的狀態下倖存,才逐漸開始有能力去關懷一個打算自殺的女生,去照顧一隻被遺棄的三條腿的流浪狗…,這段描述,是莊凱勛這個角色的「劇情內蛻變」,是觀眾在前面一大段窒息般氛圍之後的情緒出口,何嘗不能看成是一個創作者對於這些龐大議題的一個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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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你身邊》由各有婚嫁的姊妹帶起故事,徐若瑄(右)與張鈞甯(左)扮演姊妹。(圖/LiTV、HBO GO 提供)

只是,這戲裡的救贖到來得特別險象環生,沒有鄉愿的「懺悔」,沒有一句話就豁然開朗的「和解」,我們看到莊凱勛演的「簡志勝」像上過刀山下過油鍋滾過釘板,才勉強把自己求生的本能與覺悟一點一點拼湊回來。這個看待故事的創作立足點,是讓人對情節的結局更加有所期待的,畢竟誰的人生都不容易,要徹底放棄是一種抉擇,但撐住最後一口氣再拼搏一次,你怎麼知道陰霾之後等候著什麼?

何潤東選擇了一個完全不媚俗的方式來經營這個故事,惡靈「瞳(ひとみ)」的來龍去脈、徐若瑄虛實衝撞的真相為何、女兒「恩恩」離家出走的下落…,許多韓式驚悚劇慣用的元素,被他謹慎地依附到角色心理剖析的書寫主軸上,做為一個貫穿首尾的懸念,卻不從商業娛樂的視角去放大、渲染,去用感官刺激綁架觀眾的體會與思考。這是一個對於創作理念能在觀眾的思維進行深層碰撞有所追求的「作者型」導演的可敬堅持,尤其在《誰在你身邊》交出了「拍攝質量把控昇級」、「整體駕馭更臻成熟」的技術面成績之後,何潤東這位曾以導演處女作就奪下「金鐘獎最佳導演」,內在創作能量豐沛驚人的年輕導演,他未來作品還將陸續探索怎樣晦暗、悲傷卻值得拯救與關懷的世界?相當令人期待。

柯志遠「劇評」/《誰在你身邊》
徐若瑄在《誰在你身邊》中替家庭奉獻犧牲。(圖/LiTV、HBO GO 提供)

●作者:柯志遠/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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