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志遠「劇評」/我們的藍調時光

柯志遠「劇評」/我們的藍調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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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藍調時光》卡斯陣容華麗得讓人嚇一跳,車勝元、李炳憲、韓智旼、申敏兒、《寄生上流》的李姃垠,兩位紅了一輩子獲獎無數的資深影后金惠子、高斗心,睽違多時抗癌後回歸的金宇彬瘦得更帥更酷,演技也更加沉穩、精準,還有到目前(播到第六集)還沒登場的百想藝術大賞雙屆影后嚴正花。一份讓戲迷如我大喊「何德能能,擔待不起」的豪華名單(不是開玩笑,是真地打心底肅然起敬),跌破眼鏡的卻是這些大明星戲裡沒有一個是神采飛揚、光環簇擁的,他們身心俱疲,他們遍體鱗傷,他們劇中的角色幾乎每一個都是破敗、壓抑、走投無路的,是的,這是一齣刻劃人生「窘境」的戲,關於人在不同生命節點可能出現的「山窮水盡」,那份當下的倉皇、消沉、厭世、憤懣,以及一息尚存之後的,卑微但堅韌的頑強。

《我們的藍調時光》是直接跟觀眾的現實生命猛烈對撞的一齣戲,卻沒有對應的沉重和晦澀,風景如畫的濟州島陽光普照,雲淡風輕(甚至虎虎生風)的敘事筆觸寫意、張狂地揮灑,捨棄了文學的悲憫或控訴,卻鉅細靡遺、直擊人心。看多了某些「寫實劇」套路裡廉價的「救贖」和「和解」,《我們的藍調時光》不是單純的療癒,展現的是人在被逼到絕處之後求生意志經過淬煉的放手一搏,看時感同身受,看完久久無法自已。豆瓣評分8.5,是大明星們洗盡鉛華以生命雕塑生命的,真誠得讓人動容的獻禮。

時至今日,韓劇不論是製作質感或題材多元讓亞洲很多國家的影視產業看不到車尾燈已是不爭的事實,除了IP輸出越來越頻繁的刑偵、浪漫、驚悚題材,韓劇的庶民生活劇也逐漸堆疊出極高的評價指標,有的返顧歲月長流(《請回答1997》、《請回答1994》、《請回答1988》系列,以及堪稱偉大的《如此耀眼》),有的直面生命的最森冷、最枯竭卻又尋覓生機,《我的大叔》,以及目前on檔的《我的出走日記》;《我們的藍調時光》卻融合了這兩大路線的內核元素,舉重若輕,深入淺出,卻讓人物的設定、角色的處境、情節的軸線,扣緊了看戲的人的「投射」與「共情」。戲裡主要角色依序分別拉出了各自領銜的故事線,自成單元,單元跟單元間卻又順理成章地交織、發酵,這些角色各自經歷了怎樣的滄桑?他們是如何從一無所懼的蒼翠年歲一步步走到眼下的境地?箇中有大把讓觀眾咀嚼、深思的鋪墊。有人誤以為這是一齣拍給大齡觀眾用來反芻情懷的戲,其實不對,誰的人生足跡都不停在走,一不小心,你的風景就跟他們重疊了。

《我們的藍調時光》播到第六集第四個單元,已經呈現了幾種人生「撞牆」的絕望:車勝元兩億韓元(將近五百萬台幣)的債務坑洞、英珠的懷孕、金惠子的癌症、韓智旼遭受的敵視與排擠、申敏兒的憂鬱症…,而這個以濟州島海邊日常為舞台的故事裡,幾乎每個人都有著說不出口的,在被綑綁的生命處境裡衝撞不出去的沮喪和窒息。這些乍看「負能量」的情境(處境)書寫,卻又那麼栩栩如生那麼逼近眼前,讓人看的時候不會隅限在「旁觀」立場,不由自主地會產生許多關切與聯想:車勝元這樣正直的人,為何會把人生過成這樣?哪些是際遇的不順遂?哪些是個人執念的太過堅持?「墮胎」對於英珠代表的是一種多複雜的掙扎?把對現況的「掙脫」直接跟一條生命的否定劃上等號,這對誰都是不公平的吧?(但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能有什麼抉擇?懂得如何抉擇?)韓智旼像一個逐水草而居的吉普賽人,但她隨性漂流的每一次「瀟灑」,其實都是磨蝕她精神意志的顛沛流離,這樣的一個人,在面對最低階的流言蜚語時,表面上嗤之以鼻一笑而過,其實,老早已經超過了她能承受的極限,卻還在故作灑脫地浪漫(逞強)著…,而申敏兒、金惠子面對疾病孤軍奮鬥時,真的完全沒有任何一個能夠「求助」的對象嗎?因為劇本的言之有物,因為演員們細膩、真實的演繹,這些問題,讓人在看戲時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來,是一種直覺的角色關懷,卻不無似曾相識的自我疼惜,這是《我們的藍調時光》這齣戲最難能可貴的人文價值,也是看這齣戲時最不同於其他韓劇的深刻感動。

我們欣慰(也感恩)這個故事給了這些「苦澀的糾結」一些溫暖的「希望線索」,再厚的陰霾都還是有空隙的,有空隙的雲,就能透出光來:一筆無預警地匯過來又還了回去的巨款,提示了人生可以另向行駛的轉念(車勝元、李姃垠);一個緊張到穿錯鞋子卻還是咬緊了牙狂奔過來的男孩,吶喊的是再一次重新思考生命的可能(英珠、阿顯);一段寫在窗玻璃上的自問自答,其實同時回答了對人生命題不擅言詞的兩個人(金宇彬、韓智旼);一個滿臉怒容拂袖而去的男人,他的車,可能帶著解圍的工具,在一段時間後再開了回來(李炳憲、申敏兒)…;這些絲毫不狗血不矯情的轉折,讓他們撐出了粉身碎骨前的最後一口氣,化作蔚藍海邊的一縷長風,讓疲憊跋涉的人們油然生起再戰一回合的生機與勇氣。這,才是盧熙京(《我親愛的朋友們》)、金圭泰(《沒關係,是愛情啊》、《月之戀人,韓版《步步驚心》》這對編、導組合真正用來講述這個故事的態度與宗旨。

除了劇本的雋永,幾位主角給出了令人讚歎不止的演技,也是《我們的藍調時光》最值得一提的看點。車勝元和李姃垠的第一單元《漢修與恩喜》用了三集的篇幅來說,遠多於其他單元,但這一單元處處細節裡的蕩氣迴腸,是真的足夠刻骨銘心的:車勝元忘情地奔入海裡那一段,在水面和年輕的自己四目相交;和李姃垠出發回老家前的交談,那眼週滿佈皺紋的欲言又止,兩場戲都承載了太多太繁複的人生感慨(曾經的少年啊,我在何時弄丟了你?我還能再追尋回來嗎?)爐火純青,洶湧澎湃,真的是從影以來最震撼最偉大的一次演出;另外,李姃垠演多了配角,在《我們的藍調時光》裡卻是讓人歎為觀止的驚豔!那段「謝謝你沒有崩壞,謝謝你活得麼好,讓我可以告訴自己,我的青春還是值得懷念的」的對白,那個寫下「我永遠的初戀,崔漢修,再見」的鏡頭,眉宇之間,沒說出口的千言萬語。金惠子、韓智旼繼《如此耀眼》搭檔後再次有了洗練而厚實的一次演出,看得人胸口一熱;李炳憲的「雜貨流動攤販」完全看不到他過往戲路的高大上,但舉手投足都是戲,期待他和金惠子、申敏兒的對戲火花。

●作者:柯志遠/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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