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物因緣95年:追憶王世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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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對日抗戰勝利後,從四川返回北京的王世襄,一方面利用自己微薄的收入,開始物色明代家具的系列收藏,另一方面則透過自己的收藏,以及眼睛所能見到的家具實物進行比對研究。不過比較特殊的是,王世襄除了必要的文獻資料收集外,最扎實的硬底工夫,就是不惜移樽就教地向北京魯班館的老師傅請益學習。根據王世襄的好友朱家溍生前的回憶:「世襄十分重視木工技法,和保存在匠師口中的名詞、術語,因為這樣的活教材是不可能在書本中找到的。他和魯班館的老師傅們交上朋友,恭恭敬敬地向他們請教,面對著不同的家具,一個個部位,一樁樁造法,仔細詢問,隨手記在小本子上,回家再整理,不懂則再問再記,直到了然於心。」正是這股追根究柢的精神,終讓王世襄對古代家具的榫卯結構藝術如數家珍,甚至他還能輕鬆地拆解和重組自己所藏的明式家具。

王世襄蒐集明式家具的形象,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1949年他結束為期一年的美加考察旅居生涯回國後,一有空閒,他總是騎著一台腳踏車在京畿近郊的通州、寶坻、涿縣等舊家具市場或古玩鋪尋覓家具的蹤影。一旦有所斬獲,那些如今看來價值不菲的明式家具,竟都是靠他自己架在自行車後的貨架上,一手控制把手、一手扶著家具,一件一件慢慢扛回芳嘉園小院的宅邸。事實上,到過芳嘉園小院拜訪的文物圈同好應該都知道:「那些本該陳列在博物館中的精美明式家具,竟然是擠在一堆,高條案下面是八仙桌,八仙桌面下是矮几,一層一層套著。光滑而顯露木紋的(黃)花梨長方桌上,放著瓶瓶罐罐,吃剩的麵條,半碗炸醬。紫檀雕花、編籐面的榻上堆放一些被耨,就是主人就寢的地方。」

身為研究明式家具的一代宗師,有誰想到他的日常生活竟是如此隨興,這也讓人很難想像,他的研究專著包括《明式家具研究》與《明式家具珍賞》,如今不僅已擁有英、法、德等國的譯本,同時這兩本書的學術價值,亦可謂20世紀的藏家們重新認識明式家具工藝成就的重要參考範本。更令人欽佩的是,就在王世襄因明式家具研究載譽國際文博界的同時,他竟然只以市場行情的十分之一價格,逕將收錄於《明式家具珍賞》的79件家具,轉售給香港富商莊貴倫,而且唯一的條件就是莊先生必須再將所購家具全數捐贈給上海博物館,這也是上海博物館「中國明清家具館」藏品中最龐大的一批受贈來源。而王世襄也利用這筆金錢,在北京買了公寓,而搬離他居住約80年的芳嘉園小院。

練就一雙火眼金睛

王世襄生前接受媒體採訪時嘗言,礙於經濟所限,對於書畫、瓷器、玉器、青銅器等品項,他都不敢過度奢求。「只是用幾元或一、二十元的價格,掇拾於攤肆,訪尋於舊家,人捨我取,微不足道。我過去只買些人捨我取的長物,通過它們來了解傳統製作工藝,辨正文物之名稱,或是坐對琴案,隨手撫弄以賞其妙音,偶出把玩藉得片刻清娛。」這或許不是王世襄的自謙之詞,而正是他憑恃自己所練就的一雙火眼金睛,在能力範圍內一點一滴攢回自家珍寶的方式。珍寶在王世襄那個年代不一定即與高價劃上等號,重點是必須具有一雙過人的眼力,才能在真贗混雜的市場裡淘沙撿金。王世襄的收藏心法就是:憑直覺、見實物、用心體悟感性之美、真切搞清楚器物的肌理和內部構造、以及研讀相關文獻資料等四個步驟的綜合研判,故他所收藏的器玩,儘管多出自攤肆之物,但每一件都是清雅精美的「長物」。

從不承認自己是收藏家的王世襄,骨子裡卻深植收藏家遇到心儀之物希冀得之而後快的「劣根性」。例如20世紀50年代初,王世襄在通州一處回民老太太家中瞥見一對杌凳,杌凳的籐編軟屜雖已破損,但並沒有傷及筋骨,王世襄細看之後心生歡喜,遂急忙向老太太詢問價錢,老太太嘴中才吐出:「打鼓的給15元,我兒要賣20,所以……」話還沒說完,王世襄立刻掏出20元作勢要買,沒想到老太太卻突然反悔說:「價錢夠,也得等我兒回來!」就這樣等到天黑,老太太的兒子始終沒有進門,王世襄只好帶著悵然若失的心情騎車返回北京。兩天之後,心中掛念著杌凳的王世襄又到通州,然而令他難以置信的是,眼前的杌凳竟已然以40元的價格,被打鼓的王四買走且置於掛貨鋪的門口。40元王世襄還是付得起的,但湊巧那天他並沒有帶那麼多錢,杌凳就這樣又在王世襄的面前溜走,一年多以後,當杌凳終於被王世襄追到手後,他所付出的400元價格竟已是當初的20倍。

儷松居見證鶼鰈情深

還有一件購琴的往事也是讓收藏界津津樂道的佳談。王世襄與夫人袁荃猷鶼鰈情深是眾所周知的美事,王夫人袁荃猷深諳音律,14歲與古琴名家汪孟舒學藝,後又經古琴大師管平湖的指導,琴藝更加精進。王世襄雖然也研究中國古代音樂,但總是樂於陪伴在夫人一旁當個知音人,甚至以「琴奴」自稱。1946年春天,夫婦倆為了求得一張好琴,特地委請汪孟舒一同前往拜訪古琴名家錫寶臣的孫子章澤川。章澤川當時在西單商場開設書店,深知汪孟舒與其祖父錫寶臣是多年琴友,鑑於這份情誼,遂慨然將王世襄所欲求購的唐代〈「大聖遺音」伏羲式琴〉大方割愛。只是王世襄夫婦當時的經濟情況並非寬裕,夫人袁荃猷為此還特地拿出三件壓箱首飾以及日本版的《唐宋元明名畫大觀》換得黃金五兩,再添加王世襄母親所遺贈的翡翠戒指三枚一併作為酬金,真可謂「傾其所有」換了此琴。難得的是,章澤川亦未衡量雙方價值是否相當,全然以一個情字,使雙方交易順利完成,也留下一段令人稱許的收藏佳話。

2003年秋天,與王世襄結褵60年的夫人袁荃猷撒手人寰,王世襄悲痛之餘,乃將他們夫婦共同珍藏的「儷松居長物」交予中國嘉德拍賣,結果143件拍品悉數成交,不僅締造人民幣6,301.4萬元的成交總值,同時最受他倆珍愛的唐代〈「大聖遺音」伏羲式琴〉也以人民幣890萬元創下當年古琴拍賣的最高成交紀錄,由此可見王世襄的鑑藏品味確實普獲收藏圈的高度認同。6年過後,深居簡出的王世襄終於能在天堂再度與夫人聚首,回首人世間的種種過往,他倆對文物收藏「由我得之,由我遣之」的豁達心懷,委實令人欽佩與懷念。

【典藏古美術2010年0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