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的野味&野趣〉之九: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總之,話說大臺北都會西南角,有一塊不大不小的池塘,連著一條只能算是溝渠的長長水道。池子裏住著幾隻紅冠水雞,上個月開始,又是牠們配對育雛的時間,水面變得生氣活潑許多。除了數隻紅冠水雞,池裏也住著一隻母綠頭鴨,總是獨來獨往,只顧忙著自己的事。
那一陣子我為了紀錄翠鳥求偶交配,三天兩頭天沒亮就往那個角落跑,累了就在捷運上打瞌睡,伴著刺耳車輪摩擦聲,隱約感覺自己不時點頭如搗蒜。結果運氣不如預想,忙了一段時間都沒逮準日子,一次又一次錯過了好戲,算算機會已經不再,恐怕只有明年再來。
有一天,望著優氧綠色池水,心頭不免有些洩氣,突然眼角瞥到池子一角似乎有什麼風吹草動,趕緊轉頭。我看到了一生從未見過,更料想不到竟會遇見的鏡頭,差點失聲叫了出來。
「咦,那隻紅冠水雞在幹嘛?」
說出來,你一定以為我在誑你。
就在我眼前,一隻紅冠水雞,明明白白騎在池中唯一一隻母綠頭鴨的背上。斜斜挺立的姿勢就跟蜜月灣衝浪高手一模一樣,高高浪頭頂著衝浪板,起伏不定,牠卻穩如泰山。若非急著按下快門,我會用力揉揉眼睛,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一隻大小不如鴨子的水雞,竟然站上鴨子背脊上,威風凜凜不可一世。一時我不知說什麼好─這是「霸凌」,還是「遊戲」?
紅冠騎著母鴨,得意之餘,偶爾還猛啄母鴨頭部幾下,彷彿不滿母鴨游水的速度。母鴨當然知道有人騎在自己背上,幾次似乎意欲甩掉紅冠,動作卻是十分溫雅,更加增添我的困惑。母鴨若想甩落紅冠,只要頭頸一低,身子一沈,沒入水裏,紅冠就沒轍了。母鴨為何沒有「想」到這一招呢?我心裏不免有幾分為牠「著急」。可是,我又不是鴨子,怎麼知道牠沒有「想」過?再說,我們人又如何能夠肯定,鴨子沒有類似人類這樣的心思?
母鴨如此「載」著紅冠水雞,漫無方向地遊走,大半時候都是繞著小圈圈逗轉,前前後後長達五分鐘以上,如果鴨子也有如人一般的時間感,那可是漫漫長長難以接受的「無奈」與「苦惱」。其間,紅冠在鴨子背上不盡然只是神氣地迎風呆立,我看牠在母鴨背上也沒閒著,一會兒東啄西啄,一會兒又把嘴喙浸入水裏,拉出一條長長水紋,母鴨在牠眼裏彷彿只是一隻沒有生命的小舟。
後來,母鴨突然採取了激烈大動作,先是臀部高抬,接著馬上將前半身連頭埋入水裏,身體就這樣前後一翹一沈,一沈一翹,顯然企圖讓水雞失去平衡而落水。
然而事情似乎沒有母鴨「想像」的那麼簡單,我看紅冠非但難以置信地維持了平衡,只要逮到機會立刻引頸向前啄擊母鴨後腦勺。母鴨似乎感到疼痛,身體擺動得更激烈,紅冠依然沒有落水。
終於,在兩個連續急轉彎之後,紅冠水雞不得不「下車」。我看牠尚在一旁逗留,似乎有意再「上車」,但覺無法得逞就倖然游開了。
一場精彩無比,也許一生只有一次的好戲終於落幕了。我也繼續自己先前的工作。
誰知道,不到一個小時,同樣戲碼出乎意料又再上演了一次。我興奮難抑,再次趕緊舉起相機,比起第一次更難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第二場時間不如第一場那般長久,演出時間不到三十秒,不過短短時間內紅冠卻連續上下了兩次。第一次只停留了十四秒鐘,落水後立刻轉身對準母鴨的頭狠狠啄了一下,然後又跳了回去─「怎麼會是這樣子?」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不覺放下了手裏相機,一直猛猛搖頭。
當我還在搖頭,尚未搖畢,水雞就下來了。
「這,怎麼一回事?」
面對水雞一次又一次的「霸凌」─現在已經可以肯定這是「霸凌」,而非「遊戲」─母鴨似乎束手無策,甚至「逆來順受」,一任紅冠予取予求。比較小隻的水雞,竟然「欺負」起比較大隻的鴨子。從頭到尾,水雞的一舉一動,皆讓我感覺牠似乎都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小水雞為什麼會挑上大母鴨?難道這隻母鴨比較好「欺負」?就我所認識的野鳥世界,每隻鳥兒幾乎都有自己的個性,猶如我們人類一般,有的老實,有的狡猾,有的膽小,有的好像什麼也不怕。也許這隻母鴨看起來比較「老實」,老實遇見不老實的,常常吃虧。
俗云「人善被人欺」,難道說「鴨善被人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