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的野味&野趣〉之九: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說來說去,其實綠頭鴨最不「老實」
說綠頭鴨「老實」,尤其公鴨,在我這個超過十幾二十年,幾乎天天與綠頭鴨相混的人,聽起來有點怪怪的,說出口來更怪。
論綠頭公鴨長相,確實帥氣十足,尤其放在北美藍天白雲下的碧湖綠水背景中,更是引人注目。說起野鴨子,我最喜歡講的一句話就是,「給我一池綠水,幾隻的鴨子,我可以說好幾天的故事給你聽。」
綠頭公鴨個性一般都很活潑,給人一天二十四小時分分秒秒精力都非常旺盛的印象。牠們從九月就開始求偶,幾乎天天都在調情,但是要在翌年春天雪融之後母鴨才會開始下蛋。
母鴨一開始孵蛋,公鴨就擺擺有著俏皮卷羽的尾巴,毫不遲疑離開了一同生活了一季的伴侶,又恢復了往昔單身俱樂部的會員資格,再度打起「單身貴族」招牌,一年比一年資深。綠頭公鴨沒有家庭「拖累」,日子看起來「簡單」,甚至有點「無聊」。每天除了覓食,就是忙著梳理一身羽毛,時時不忘把自己打扮得風光又體面,然後爬上土坻上打個短盹,養足了精神再四處打情罵俏,沒事就找鄰居的碴解悶。「霸凌」兩個字,放在綠頭公鴨頭上常常更恰當,或者說牠「鴨霸」也可以。
全世界上萬種鳥類,綠頭鴨是少數幾種擁有陰莖的鳥兒,而且形狀極其特殊,類似葡萄酒軟木瓶塞開拔器那樣呈反時鐘螺旋狀,拉直的話就彷彿一條將近三十公分的腸子,跟牠軀體差不多一樣長。同樣地,母鴨的泄殖腔也是呈螺旋狀,只是旋轉方向相反,因為綠頭鴨都在水裏進行交配,必須如此才能確保精子不會流失水中。
鴨子不似一般哺乳類動物,精子並非經由陰莖中空的管道射出,而是由螺旋構槽直接分泌。鴨子性器雖長,挺起堅硬所需的時間往往不到三分之一秒,人類挺伸靠的是血液,綠頭鴨卻是淋巴液。
配了對的綠頭公鴨,時時刻刻都得提防其他落單公鴨侵襲自己的伴侶,一旦發覺有哪個羅漢腳「不懷好意」,鬼鬼祟祟摸近來,先是伸長脖子呱呱叫罵,若無退意,立刻「動武」驅趕。
有時候,是母鴨先發現有「來意不善」者出現,令牠坐立不安,兩片鴨嘴立即快速一掀一合,彷彿一名嘮嘮叨叨的妻子,碎碎念個不停。這樣子只動口不動手,當然嚇不走寂寞的追求者。其實母鴨自己也知道,這樣做只是為了「警示」自己的公鴨,趕快趕鴨。
更有時候,突然半空中不知從哪裏飛落下來一隻外來公鴨,水裏母鴨嚇著了,來不及回頭呼叫自己伴侶,連忙逃命似地匆匆拔身,一飛沖上了天。剛落下的公鴨見狀趕緊再度起飛,尾隨追去。水裏原來那隻公鴨的反應似乎總是慢了半拍,等到警覺,已經落後一大步。
因此,我在水邊經常看見天空有三隻綠頭鴨排成一隊,急急鼓翅從眼前匆匆飛過。一隻母鴨領頭,兩隻公鴨相繼在後面追趕。這樣「三人行」的畫面,屢見不鮮,尤其繁殖季節期間─藍天白雲,綠水青草,每隻鴨子「心情」不同,各有各的盤算。

呵,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野鳥世界裏,綠頭鴨不但經常越界跟其他種類鴨子交配,過程中強行交配事件亦屢有所聞,有時候兩、三隻,甚至好幾隻公鴨聯手一起對同一隻母鴨施暴,嚴重者導致母鴨因此溺斃,還有「同志」行為,也讓鳥學專家深感興趣,至於「霸凌」,我更經常遇見,眼見對方已經趴在地上了,常常仍然不肯罷手。
新北市石碇區的石碇溪,過去幾年我去過幾次,發現那裏住有一對綠頭鴨以及一對紅面番鴨。不知人家豢養還是放養,牠們就在不怎麼乾淨的溪中戲水,或在石頭上曬太陽,或躲在溪邊一排房子的陰影處休憩。為了觀察與拍攝溪澗野鳥,我好幾回不得不從牠們旁邊經過,不免打擾了牠們的作息。每次綠頭公鴨一見我趨近,一邊退讓,一邊呱呱粗聲叫罵。
今年,我又去了石碇溪,四隻鴨子還在那裏「混」。綠頭公鴨或許還認得我,依然叫罵不停,我只有先抱歉後裝傻。
我喜歡鴨子,只要有機會,工作得空總會偷偷注意一下牠們在幹什麼。
「刮刮,呱呱,刮刮刮……」我聽到一陣嘈雜呱叫聲,禁不住好奇,遠遠轉頭一看,原來那一對紅面番鴨正伸長脖子,呱呱大聲對叫,「互訴情意」。
人家常說「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卻見綠頭公鴨從老遠一頭,啪噠啪噠趕了過來,二話不說,對準紅面母鴨頭猛啄,母鴨只是把脖子伸得更直,頭壓得更低,「謙卑」地躲著。後來,綠頭公鴨乾脆騎上了母鴨背上,繼續啄擊。我感到,綠頭鴨的行為似乎包含了濃厚的「教訓」意味─可是「教訓」什麼呢?所憑又是什麼?我心中禁不住思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