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倍半島Double Half中南半島移動事件集

在巴山轉搭雙條入山,收滿八人才開車。遊客極少,等了一個多小時,在司機的遊說下,我和一個韓國人、一對荷蘭情侶共四人決定一人付兩人車費,坐上烏賊雙條爬進越來越細的山路。途中的美麗山景無法安穩留下,車尾的白煙和午後雷雨可不浪漫,四個人緊抓扶桿左閃右躲,說不定滿植茶園的山坡背後就是大毒梟的鴉片田,自導自演起當年追捕逃難的歷史片,也提早預習了山中多雨的陰晴善變和地勢的任性起伏。

一下車就是新生旅館,不去找,也就在眼前。這已成地標的旅館年紀比我還老,我毫不考慮就往裡走,走到屋後山坡的小庭園,獨立小屋一晚兩百,拿了房間鑰匙要了密碼,留了扇窗,看不見山,連得上網,我把自己鎖進了這遙遠山中的一隅。安安靜靜,無人打擾。
自打開房門起,我就深深陷進房裡。乾淨平整的藍色床鋪,一張單人、一張雙人,中間夾著一張梳妝台,插進一把塑膠椅,上頭掛著一幅歪斜的風景,垂著大紅中國結吊飾。床前的電視播送千里外的中文節目,屋後浴室的磁磚是泰北地區常見的花色。這房簡單無奇,裝修粗糙,我卻感到無比安穩,一股腦把旅途上所有的顛簸奔波都深埋進床裡,是停止了、歇息了。門外呢,是只容一桌一椅的陽台,不見景色,就是六七幢小屋圍出的三角中庭。指向天的黑瓦斜頂,寶藍色水泥矮欄杆和階梯,紅窗框,綠窗簾,白牆壁,全都只是油漆一抹就萬物綺麗的廉價美學。這廉價簡陋不是嫌棄,是自在的稱許。
這小房子是乾爽柔軟的洞穴,彷彿久睡貼服軀體的床褥,每一支彈簧纖維都熟識我的曲線邊界。門外不見街道人行,視線所及方寸之間,底端離心的角落,與俗世間隔了舒適的真空,只剩自己和日夜不停下進中庭的雨。

吃飯到餐廳,看風景就選一條山路走,一日僅此。老闆賀大哥在台灣工作過很長時間,常抱著電腦透過網路關心台灣新聞,評論起台灣時事政治,比起我這懶散他方的旅者,彷彿他才是在地台灣人。
美斯樂的豐富故事固然可敬動人,但我沒有打算向前積極擁抱,只是住下來,收聽耳邊的聲音,細看走過的途徑。每日的生活無異,吃睡上網閱讀書寫都在房裡,入夜前至超商買足殺時間的零嘴飲料。唯一不同的是每日傍晚前擇一岔路走入更深山中,昨日向西,今日向東;前天城寨,後天山崖;路過市場學校,偶見佛塔廟堂。一天短短三個小時不到,即使雨還是下著,就如例行運動,時間到了就出門。打著亮黃雨傘,穿著人字拖鞋,帶著數位相機,擱下背包一身輕便,就走進陌生的山路,自有風景。
睡醒後、日落時,賀大哥總在用餐時看我來餐廳報到,「睡飽吃,吃飽睡,好悠哉啊!」
他說。是啊,理直氣壯,在臉書上說我就是來泰國睡覺的,這些不被干擾的覺在台北還真睡不來。

旅館通廊的暗處貼著一張世界地圖,上頭依訪客國別插上了各色大頭針,小小台灣早就被完全占滿,像長出一朵七彩繡球花。上一代的淵源於此連結,對彼此都陌生好奇,想踏上你我的土地看一眼各自想像的國界和海洋。如今只是平靜的山城與喧囂的盆地,澆下相同連綿憂愁的細雨,混濁了身世色彩,若不在乎了,忘了,習慣了,日子就也過得溫飽安好。
「雨從昨天傍晚就持續下著,現在還是。方才到旅館餐廳吃了午餐,又回到房間,看中文衛星電視,現在播賭俠1999,說實在,就算沒下雨我也是中午才會出房門。下雨反而讓我的懶散除罪化。濕透的山上是另一個季節,坐在騎樓下的半室外餐廳吃飯,短褲襯衫略嫌單薄,我又加點了一杯熱阿華田。昨天下午我不是才在來時沒有空調的公車上飆汗如雨嗎?那給汗濕透的襯衫,現在也是濕的,不過是洗過後水氣未乾的濕。許多事都有相同的結果,但卻有不同的來由。」──第四十天,泰國美斯樂。
<泰國派>
寂寞的書上說派是長途旅行者的休息站。旅行了一個多月,這的確是句很吸引人的推銷術話,於是我從原本前往清邁的途中下車,跳上小巴轉進蜿蜒山路。搞不清是縣是鎮還是城,Pai 在書上翻譯成拜縣,後來得知其原泰文發音為bai,只是英文翻譯時發了P的音。正當我為不準確的英文翻譯地名感到困擾時,想到台北不也譯成「胎配」了嗎,於是就明白也釋懷了。但我還是想把Pai 翻譯成「派」,這麼一個輕鬆快樂的字。

從馬馬瀨到派,一百多公里路足足開了三個小時,一路盡是迂迴曲折,還好是馬力強的小巴所擅長的路況,沿途風景綺麗,在森林環抱的道路裡滑行還算享受,三小時比想像的短,若在台灣絕對是無止境的漫長。我總是在移動間更能體會到大陸國家才擁有的遼闊情懷,心境對時間感受的密度也隨之鬆散。
中途暫停一安全檢查哨,一名荷槍軍人上車,形式化的將目光掃過乘客頭頂上方的空氣,連護照都沒看,就用愉快的聲調向我們道別:「明天見!」也許大多遊客來派只過一夜就離開了吧。但據我所聽說的派並非如此,他們說那是個極度黏人的所在。
當看見公路旁出現許多訴求浪漫情懷的咖啡店──粉色調、鞦韆、可愛風或與談情說愛有關的巨型文字立牌,那麼離派就不遠了。這都拜一部賣座的泰國愛情電影所賜,讓這成為了甜蜜愛侶的朝聖地。

小巴終在傍晚開進了派市區,之前讓大量的蓊鬱山林洗了眼睛,一下子對密集的人造物有些不適,雖然這充其量也只有小鎮的規模,但仍從心底默默的產生了絲毫排斥感。不寬的大街上常有老外騎機車雙載呼嘯而過,我腦中立即躍出那被酒客盤據滿街的畫面,拷山路或旺陽都是如此,我在心裡開始勾勒出城鎮的假想,這初次見面的分數勉強只在及格邊緣。
下車按圖索驥左拐到河邊。剛下過雨,濁黃的派河橫躺在眼前,上頭掛著幾座簡陋的木橋連接對岸民宿,稍遠的背景襯著青山,一家民宿就這麼依山傍水,離河流不到三公尺。幾幢茅草高架木屋沿河自成一區,繞了繞終於在其中一座作為公共區域的茅草屋找到老闆,我隨他背後踏上三階石梯加六階木梯,「雙人風扇房、熱水衛浴、有網路、一晚兩百銖」老闆說明房間配備與價格,我一邊聽但看到的是門前寬敞的木板平台和長凳,若把門窗推開,山河景色就在原本床前液晶電視的距離。四坪不到的房間滿室的竹木香氣,其實有些歪斜簡陋的可以,但他還沒說完我早已決定要住下來。
兩百在台北能買到什麼?一趟計程車或兩杯咖啡?甚至連一場電影都看不到,但在派可以買到讓山水包圍一間小屋的二十四小時,旅行讓相同價值立判高下。我深信遇到一家好旅店是愛上這裡的開始。派的旅館老闆通常不問旅客要住幾天,就把鑰匙丟給你,沒結帳也不怕你跑掉,因為他們總有把握你會一天延過一天,在最後一晚才不捨的向他提起「離開」這傷心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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