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聖者

兩年前,適逢釋迦牟尼佛誕生的藏曆馬年,你偶然行經西南藏區,短暫參與了岡仁波齊峰的轉山儀式。那時當地藏民說,此時轉一圈神山得到的功德將比平時多出十二倍。而平常轉一圈,就能洗清過去的罪惡;轉十圈,能贖盡一世的罪惡,更能免受輪迴之苦;若轉個一百零八圈,即可今生成佛。
那似乎有種目的論的緣故,才積聚如此多的信眾共同轉山。但此刻這三位朝聖者究竟能獲致哪種生命的應許(雖然那種應許無法即刻兌現)?你曾聽聞許多磕長頭的事,有人不耐風雨路途摧磨,折死在朝聖的路途上,他們的家人竟還時時感念著,甚至將它視為一種祝福。真的是這樣嗎?不為今生,只求來世。
「菩薩保佑一路安全。凡事菩薩自有安排。」可菩薩果真保佑一生向佛的她們嗎?她們的表情寬厚樸實,透露出堅忍的神色,不亢不卑。你只知道她們確實緊緊依靠著土地,面貌語氣都和山水風雪一致,血乳交融的生命姿態,古老而踏實。一代接一代,還不曾停過,一代接一代,不表露一滴血跡一絲淚痕,她們像一支時代遞變中的永恆隊伍,象徵對抗物質發達世界裏的永不妥協。
堅持的人是不會失落的。「你呢?」女孩問。當她們知道你獨自從雲南騎單車,也將要往赴她們的聖地拉薩,都分別豎起拇指對你表示敬佩,殊不知你其實更由衷敬佩她們。姑且不論西藏人傳統宗教信仰的問題,想像三步一次五體跪拜,得經歷各種天候地形的險阻結界,肉體上主觀與客觀必須承受的挑戰,任你怎麼想就先全然退卻了。她們的經驗是否只是一種痛苦的歷程,亦或在痛苦中伴隨對未來生命救贖的希望,不管何者,她們對於生命演練的方式,根本是你理性之外自成一格的理性。你如何能丈量她們那顆始終顛簸不躓的心。
女孩好奇詢問你:「一個人不怕嗎?我們三人一起走,都怕(女孩左手摀著胸口右手撫著額頭,裝勢快昏倒的樣子)。」你笨拙地回答,怕,怕啊(旁邊兩人聽你說「怕」,不禁噗吱笑了出來)。「怕,為什麼還要走?」她持續認真地追問。你突然憶及了自己旅程出發前曾經的猶疑與怯懦,連續好幾個夜晚驚夢而起,苦悶得不知將這樣的焦慮對誰訴說。有一天,你果真身在路途,卻再也不去思考什麼是害怕的問題了。也許,她們佩服你的緣由是你─獨自一個人,而她們卻能彼此相互扶持。
堅持的你是不會失落的嗎?你其實是個脆弱的人,這一路上總害怕陌生寂寞,害怕迷路或遭人劫掠,害怕高山險阻林間野獸,甚至失速墜崖,各種危險困難的想法從未在你的腦海悉數撤離過,可這一切似乎都不足以超過讓你無法往前推進的懼怕,你怕錯過前方的什麼。
有時你會因緊張而感到即將窒息,但命運彷彿總拖著你的步伐往前近逼。多年來,你的心中始終有個「他」反覆不斷擠迫著你,你被他無止無懈的腳步急急追趕,你在他的陰影裏迷惘地想尋找一種突圍的姿態,堅決的聲音,可你成長的速度竟遠遠不如「他」。你來,無非是想從他時而轉強或漸淡的變化陰影裏,尋索一個逸出的機會。
你想解釋這些想法給她們聽,卻又覺得多餘。不知從何說起,因為你沒有信仰,沒有確切的形象與實證的召喚。所以你伸起食指,指向頭頂上灰濛濛的天色說,怕,沒關係,走,阿彌陀佛保佑(你故意落掌拍胸膛作保證)。她們笑開懷了,或許以為你也是個拜佛朝聖的人,才如此虔誠發苦騎車遠行。
「啊,你睡哪?」女孩又問。你說招待所,兵站,道班啊,不然搭帳棚睡睡袋(你指向單車後座的馱包囊袋)。三人不時發出連連驚歎的聲音。靜默片刻,她們自己交談著,眼光偶而盤桓在你的身上,透露著某些無以名狀的憐惜之情。女孩轉頭問你:「吃不吃肉?」你略有遲疑(因為前些天食物中毒的身體尚未恢復),但還來不及拒絕,就見她拿出肥滋滋的臘肉,刀切下一塊巴掌大的給你。她們三人則節省分食一塊只有你分量不到一半的大小。你了解自己已被她們視為貴客了,只好乖乖就範去領受這份不太適宜的恩寵。
女孩似乎若有所思地望著你吃,表情忽而轉為肅穆,她要你自此以後都別再輕易接受這裏的人的給食。你不解地問,她斷斷續續地說:「住林芝的門巴人和若巴人,為了將他人身上的命和財氣轉到自己身上,會在給他們的食物裏下一種很厲害的毒素,你亂吃了會死的啊。」你聽來這雖是個未曾考究過的傳說,但見女孩嚴正的語氣:「連我們都不敢吃,怕死了。」你不免也開始調高了自己的防衛機制。
午飯結束後,女孩的媽媽興沖沖邀你與她們一同前往拉薩。你一時連婉轉的回拒都開不了口。幸好女孩及時解救了你,可她媽媽臉上的表情顯然是落寞的。臨行前,你想為這些朝聖者做點什麼,便挪出防雨和露宿的裝備,加上些許乾糧,想回報給這些請你用餐的朝聖者。她們卻斷然拒絕,堅持說這些東西對你比對她們更重要。你就不再推諉了,另外提議為她們拍照。
你把那數位相機的液晶面板開啟給她們看,女孩驚奇地叫著。你對女孩說,要把拍攝她們的相片都寄給她。她媽媽聽了瞬時從失望的情緒裏醒轉,溜出一句藏語,女孩靦腆的表情轉述了媽媽的話:「媽媽說,好爽喔,真有那麼好的事嗎?」你直直點頭,終於感到略微的寬心。
你們各自打包完行裝,女孩跑上前來遞給你一疊厚厚的五彩風馬紙片,要你之後騎過山頂時,就把它們順風拋起,「藍色是天空,白色是雲朵,紅為火,綠為水,黃色就是我們踩的土地。」她滿懷信心的語氣:「當紙片飄飛到天空時,上天將會聽見你的願望。」這次相遇,你不僅得到她們善意的對待,更體會到一份自己過往所欠缺的執一的勇氣與決心。
你跨上座車後,不敢回頭地朝谷地深處的方向騎去,腦海裏不停閃現著這塊領域中可能的「生命風景」。緊密的沈默籠罩著你,路況愈接近縱谷深處,愈是難騎,但你騎行的速度與力道,卻隨著陽光逐漸西沈,更而加快加重。
谷地的氤氳靜靜附著在你的外衣上,逐漸聚成一顆顆細小透明的水珠,迎面的微風一撫耳便遭深野的林叢縱身攔截,灰暗的光影散碎了一地,水珠與汗粒消融彼此後,輕擊著單車滑過的泥石土道,彷彿就像朝聖者的額頭,叩─叩─叩的聲音,前仆後繼持續著,輪迴永遠不完。

註:嗡嘛呢叭咪吽─六道輪迴。指天,人,阿修羅,地獄,惡鬼,牲畜。眾生因循善惡,周而復始於六道的生死輪轉中。西藏人相信,人若藉此不斷地吟誦,死後就不會誤入地獄和牲畜的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