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義英雄:張正創辦東南亞書店

他為外籍移工辦報、開書店,不只希望他們好,也希望我們的臺灣更好
這是一間很特別的書店,牆上繪著色澤繽紛的大象、各國國旗,角落裏有隨性放置的沙發、木椅。書店的「規矩」也很奇特—你可以在這裏借書,歸還日期不限,還書後押金全數奉還。更鼓勵你「破壞書籍」—請盡情畫線、眉批、寫心得,把閱讀的溫度傳遞給下個借閱者。上門的讀者也不尋常,除了你我熟悉的臺灣面孔,還有東南亞勞工、外籍配偶。仔細一看,書架上不只中文書,還有越南文、泰文、印尼文……位於新北市中和區興南路的「燦爛時光」是間東南亞書店,創辦人張正今年初發起「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臺灣」運動,鼓勵大家無論去東南亞經商求學觀光旅行當志工,都能帶本書回來。那些我們看不懂的文字,將成為在臺「異鄉人」最溫暖的慰藉。
一九七一年出生的張正曾是《立報》記者,這是一份關注教育、弱勢的小眾媒體。接受講義採訪時,他如此形容自己:「人人皆有正義感,我只是幸運能在『允許正義感發揮』的媒體工作。」但翻翻張正的過往,他的「正義感」似乎比常人多出更多行動力—他六次到和平東路「站樁」,身上掛著標語,沈默站在街頭,抗議以色列、美國對巴勒斯坦的暴行;一九九九年,木柵動物園引進無尾熊時,支持「動物不是娛樂工具」的張正,忿忿發表《別成為綁架無尾熊的共犯》、《消滅動物園》,還到動物園前發傳單。他在自己的文章裏寫道:「面對假日來逛動物園的人潮,我也知道這麼做不會有啥效果,但若不這麼做,又實在嚥不下這口氣。」也許是「嚥不下這口氣」的個性使然,加上記者經歷,讓張正看到太多移工、移民的辛酸無奈,當《立報》前社長成露茜有意創辦一份「給在臺灣東南亞人看的刊物」時,他決定接下挑戰,取「東南亞朋友從四方來到臺灣,再分散到臺灣四方」之意,創辦《四方報》,發行越文、泰文、印尼文、菲律賓文、柬埔寨文、緬甸文版。辦「自己也看不懂的報紙」,張正難免心虛,他到越南學語言數月,帶去的小說幾天就看完,最後連中文佛經都拿來讀,讓他充分感受到,熟悉的文字對漂泊遊子而言,真有神奇的撫慰能力。二○○六年至今,《四方報》已收到近兩萬封讀者來函,幾乎都是感謝與鼓勵,專欄內容還集結成《逃:我們的寶島,他們的牢》、《離:我們的買賣,她們的一生》等書。
希望「臺灣每個想看書的人,都有書能讀」的張正,默默進行了一個小實驗:某天,他與行動不便的父親、外籍看護一起來到公園。他拿出提袋裏的印尼文書籍,有小說、漫畫、食譜、宗教、頭巾裝飾……果然成功聚集外籍看護們的目光。「借書行動」就從這個小公園開始了。他在網路發起「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臺灣」,文章在網路上流傳,吸引媒體報導。今年三月,他又加碼,除了自掏腰包租下「燦爛時光」店面,還發起「東南亞書店大聯盟」,號召全臺各地成立書店。「我知道臺灣充滿善意,但回響遠超出我的想像,」張正說。開雜貨店的新移民、高中女生、豆花店老闆都紛紛跟他聯繫,「我可以加入嗎?」短短幾個月,聯盟暴增到三百多處。鄉下某間不起眼的小店,只要一個小書櫃、一盞燈,都可以綻放出閱讀的光芒。
張正坦言,移民、移工因家庭、工作因素,真會走入書店的人並不多,他笑說還曾趁倒垃圾時,去「抓」路上的外傭,卻仍被拒絕。可是,「從自己能力所及範圍開始去做,自然會有人跟著你一起走。」現在「燦爛時光」有「自願上鉤」的店長,還曾有印尼文流利的僑民因到書店聽演講,從此成為最得力的翻譯志工。來自印尼的雅蒂(Nanik Ryati)、艾琳(Erin Cipta)……等移工受「燦爛時光」啟發,甚至成立閱讀文化推廣協會,回到家鄉後仿效書店聯盟模式,雅蒂說:「臺灣人都在做了,我們難道不該自己做嗎?」張正還辦移民工文學獎,作家駱以軍評審時說:「他們是在『我們』裏面的異鄉人,卻像默片裏的遊魂,這是第一次透過文學獎來表述自己。」
張正卻說自己不是在為東南亞移工、移民發聲:「根本上,我是為了臺灣。臺灣不應該自卑,更不應該自大。」臺灣外籍移工、移民被歧視現象仍然普遍,他傳神形容:「你口袋有錢,你好想掏出一疊鈔票打人。壓抑這種『老大心態』,難道不是臺灣人該有的修養嗎?」最近越南勞工在臺灣殺狗、吃狗的新聞鬧得沸沸揚揚,有網友發出非理性的撻伐,張正又以此為例:「問題應該解決,但我們真該採用這麼『種族污衊式』、『納粹式』、『鄉民式』的方法嗎?」「傷害移工、移民,也是傷害臺灣的價值,」張正說,「文明社會,要讓所有人都活得像人。」

講義英雄的人生觀

請為幸福下個定義
努力去做一件事,內心卻仍無欲無求,常保平靜,即是幸福。

請說出你最景仰的人
《立報》前社長成露茜,她開創出一個空間,讓晚輩們能在這空間裏施展自己的理想,是我最景仰的人。

你至今遇到最大的挫折是什麼?如何克服?
我覺得一路走來還算平順,太太常因此說我「自我感覺良好」。硬要說挫折,就是「一廂情願的善意,卻不被對方接受」吧。這時候應要換位思考,理解他人的立場。還需要我們努力。

你認為人生最有價值的事物是什麼?
那就是自己有某些能力,而這些能力又恰好是被人需要的。未必得是多偉大的事。好比我會一點越南文,因緣際會下替迷路的越南勞工指路,或讓聽見家鄉話的異鄉人露出笑容,那都是很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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