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萬萬歲

在蒙特婁,一段美好的友誼

白色快艇疾速衝行於靛藍色的海面上,船尾激起大面積的白色細碎浪花。謹荷左手搭著路阿姨的肩,右手緊抓著草帽帽簷,以防被強風吹走。忽地船長將引擎熄火,船客們都被這毫無預警的停駛給盪得身子一晃。
「阿姨,我們到賞鯨地點了。」她們隨人潮蜂擁至甲板,憑靠欄杆,引頸企盼。少了轟轟的引擎聲,四周剎時寂靜不少。
右前頭,某個白色巨型流線體迅速穿梭在黑晶晶的海水下方,愈來愈靠近船邊,有人起頭吆喝白鯨的英文「Beluga」,剎時波光粼粼,一龐然大物衝出水面,在空中來個漂亮的三百六十度旋轉後,再度躺落海面,水花濺上眾人驚異的臉龐,在水氣與熱氣的膠著氣團裏,驚呼與掌聲此起彼落。
左後方不設防傳來另一批群眾的尖叫聲,這頭人馬風風火火聞聲而至,挨肩疊背在人牆邊東瞧西望,原來成群的海豚在碧海的另一側集體遨游,整齊劃一地縱身一躍,落水後,迅雷不及掩耳就來個急轉彎,朝謹荷這處游近,「快,笑一個。幫你和海豚合照。」海豚飛越藍天白雲的一剎那,謹荷按下快門,阿姨的燦爛笑靨與手裏那包準備要餵海鷗的蝦味先一併入鏡。
四天前,阿姨對謹荷說:「我想送你一份生日禮物,陪我去旅行吧。」老女人和小女人的Road Trip於焉成行。行駛在北美洲無止無盡的高速公路上,有時豔陽從左側全面襲擊駕駛座,有時落日從擋風玻璃前方全力直射,謹荷的太陽眼鏡一天十四小時不離鼻梁,幾乎要鑲嵌進她的鵝蛋臉裏。
「能坐你的車真好」是阿姨唇畔的輪唱曲。一絲戲謔的苦笑,一縷哀薄的凝望:「你不懂啦,我這種獨居老人都是被欺負的。」搭計程車上醫院,被司機嫌棄短程而拒載。下公車時,行動遲緩被後頭的年輕人嫌惡著,佝僂身軀只好低聲下氣地說:「Sorry, I am too old to walk.」公寓紗窗破損,整整守候三日足不出戶,工人姍姍來遲,還得奉上高於行情的小費,就怕工人下次不來了。八旬老婦的自尊心在歲月長河裏左撞右盪,漸漸消磨殆盡。
單身是她的緊箍咒,兒子生病、女兒畢業典禮、父母來訪、全家出遊等森羅萬象的狀況題都由她為同事代班,甚至全年包下小夜班,方便單身的同事與男女朋友戀愛約會,自然而然,定居蒙特婁五十年的阿姨,此遭是首回搭朋友的車出去玩。
六十九歲生日當天,她決定從獨棟洋房搬到電梯大廈度過餘生。入住那天,似有神蹟保佑。填完基本資料,辦公室內忽追出一名中年女士,急於相認,竟是十八年前被她在加護病房拯救的產婦。當年瑪莉女士因生產血崩,急需輸血,然而手臂的血管扁掉,針筒怎樣都打不進去,眼看她就快一命嗚呼,「我趕緊把她的手臂向下垂,綁上橡皮筋,再放回床上,讓血管重新隆起,急救的針筒終於打進去,順利輸血,不然她永遠看不到三胞胎兒子。」瑪莉的丈夫淚流滿面,驚懼顫抖的身形撲上前,就給阿姨緊緊的擁抱。他自此牢記恩人的名字,並口耳相傳,成為家族口述歷史的一部分。
「上蒼果真應驗你的座右銘:『人在做,天在瞧。』」謹荷全數的細胞和毛孔抖擻振奮,命運總算還阿姨一個公道。
「人生不公平,但上天是公平的。有一天你會領悟參透這個道理。」不甘寂寞的流行樂持續從廣播音響滑出,在兩人對話裏穿梭滑翔。
謹荷在認識阿姨後,才徐徐愛上蒙特婁這座城市。聽她說那些悲苦的、淒楚的、壓抑的、不為人知,甚至匪夷所思的移民故事,彷彿為這座冬季比北極還冷的城市注入血肉與靈魂,此地的樣貌變得可愛可親。
無數個凌晨三點鐘,聽著阿姨起伏有致的打呼聲,為期末考挑燈夜戰的謹荷似穿越時空,回到小學三年級前與曾祖母同睡的臥房。她心領神會,阿姨的小套房原是依故鄉的樣貌打造的模型,在洋腔洋派的蒙特婁印塑出故里的形神。
車子停在營地旁,阿姨像個歡快的孩童嬉遊於草地之上,欣悅雙眸記載下山嵐間的光影變化。謹荷俐落穩當地搭好帳棚、準備吃食,叮嚀著:「今晚一塊兒看流星雨,我們生營火取暖。」阿姨轉回帳棚內,端詳氣墊床和帳棚的透氣窗,她背過身褪去上衣,準備換套乾爽的衣物,得意又嬌羞:「我特地穿上你陪我去La vie en rose(女性衣物專賣店)買的胸罩。這麼多年沒買胸罩了。」謹荷深信這趟旅行會是阿姨生命中最重要的回憶之一。
「來Gaspé,就得吃homard(法文,指龍蝦)。」阿姨擠完檸檬後,吮吮手指,大口咬下烤龍蝦:「如果沒有認識你,我吃美食的次數屈指可數。」然後憑藉餘火,烤棉花糖成為等待流星雨的窩心甜點。
夜涼如水,被薄外套包裹的兩人肩挨肩平躺,一同披覆毛毯,仰望星空。周遭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謹荷不斷和阿姨說話,深怕她睡著而錯過稍縱即逝的流星雨。
她們約定,流星劃過天際瞬間,同步許個願。
「流星雨。」兩人不約而同驚叫,再飛快噤聲,俯首祈願,重新睜開眼時,微笑注視彼此。
阿姨催促謹荷:「快讀我寫給你的生日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