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筆下的思念與感謝

畫筆下的思念與感謝

一位父親,延續著女兒生前對臺灣的愛

藤井克之,六十四歲,日本新潟人,畫家。
藤井有位女兒,自小便有才氣,開朗活潑,極為討喜,藤井給她取名為小百合,期待女兒能像女星吉永小百合一樣,既聰慧又美麗。沒想到,十五歲那年,小百合的心忽然生病了,她罹患上嚴重的憂鬱症。
小百合卻是每每在休養過後,都能追上既定的人生進度,無論是讀大學或是就業。不過,一旦犯病,小百合就又被打回原形,與憂鬱拉扯不清。
看在藤井夫妻的眼中,對於小百合面對的困境,自是十分不捨。有一天,藤井太太對小百合隨口說了一句,聽說臺灣很溫暖,不像新潟這般多雪寒冷,若是有機會,小百合可以去臺灣走走,散散心。沒想到,小百合當晚就上網訂了機票,第二天一早跟父母報告,她要前往機場,搭機去臺灣了。藤井夫婦極為緊張,擔心女兒單身出國,或許,小百合已經洞悉父母會有的反應,乾脆先斬後奏,去了再說。
小百合的前世或許與臺灣有過千絲萬縷的關係,僅是在臺北故宮,喝了一杯茶道老師泡製的烏龍茶,身心便被洗滌一遭,宣告愛上了臺灣。幾次往返新潟與臺灣後,她在臺北找到了日文老師的工作,決意留在臺灣過日子。
藤井夫婦看到小百合的改變,都覺得不可思議。小百合反過來建議父親,不妨也到臺灣旅行,畫一畫臺灣的風土人情,並且在臺灣辦個畫展吧。藤井總是順口回應小百合,卻從未往心裏放。
在臺灣工作的一年半當中,小百合的身心處於幾近完美的狀態,憂鬱症居然也不藥而癒。正當藤井夫婦喜不自勝的放下了懸在半空中的心,忽然又得知一個噩耗,小百合得了乳癌。
臺灣的醫護人員建議小百合在臺灣進行手術的治療,以免耽誤,但是小百合擔心父母飛來臺灣照顧她會有語言與生活的不便,還是決定返回新潟治病。藤井飛來臺灣,協助女兒搬家,當他走進女兒位在捷運新店線大坪林附近的租屋時,發現女兒對日文教學的認真態度匪夷所思,太多的文稿與教材,滿溢在房間裏。他也看到女兒是以怎樣的毅力在學中文,無論是廁所、浴室、客廳、臥房,四處都貼有學習中文的貼紙。離開臺灣的前夕,小百合在飯店哭了一夜。小百合心碎的悶嚎哭聲,成了藤井這一生再也癒合不了的傷口,只要一觸及,又會鮮血直流。
回到新潟接受手術後,小百合始終都很堅強與樂觀,她說,要馬上把病治好,再回到臺灣,繼續在臺灣享受沒有壓力的美好生活。
手術過後,小百合也的確回過臺灣一次,向她的學生與好友們報告手術的經過。可惜的是,她的體能漸漸孱弱下去,與癌症抗爭了兩年,小百合終於還是敗下陣來,在新潟的醫院嚥下最後一口氣。

小百合走後,藤井陷入了強烈的不忍與自責的深淵裏,他極度後悔,為何不在小百合生前,就到臺灣去實地理解臺灣對小百合生命的重要?
藤井於是背起了行囊與畫架,踏上了臺灣的土地。他背著小百合留下來的隨身包,裏面裝著小百合的筆記,除了要步上小百合走過的每道足跡,去到每個小百合停駐過的咖啡廳、景區、街道……他還決意要代替小百合到訪想去卻去不了的小城、山澗、湖邊。當然,他要把每個去處都用畫筆畫下來。
《點燈》是在去年的九月與藤井聯繫上的。謹慎行事的藤井在事後表白,他曾經向臺灣的友人打聽過《點燈》是個什麼樣的節目,幸好,他獲得的答案都是非常正面的。
我們先行拍攝專訪藤井的外景,包括小百合戀戀不忘的臺南咖啡店,以及去不成的日月潭。藤井跟我說,多虧了我們的安排,他不但去了日月潭,還在埔里找到了用筊白筍殼製作的紙張,他說,要用臺灣的紙來畫臺灣。
到攝影棚錄影的當天,我在藤井眼底讀出了他流淌自內心的悲傷與哀痛。錄完影後,我詢問他,可否請他吃個飯聊一聊?他答應的同時,問我在哪裏碰面?我回他,一個是臺菜餐廳,一個是我家,藤井眼睛一亮,他說,還沒有機會到臺灣朋友的家裏做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