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回憶的平安京

預算有限,我只能在京都停留五天,嚴格地講,我只有三個整天可用。於是,我決定以金閣寺、銀閣寺,與清水寺分別為這三天的圓心,就在這三大寺與它們的腹地周圍散步。聽祖母說,當年他們幾乎都是能走路就走路,還去了琵琶湖,卻一點也不覺得累。
下了市公車,在往哲學之道的路上,傳統的日本房舍鱗次櫛比地建在道路兩旁,往山的方向延伸過去。視線裏的天空,被無數的電線交相切割成許多惱人的小塊。日本房舍的門大多是拉門,以木條交錯排列成無數的「井」字形,窗外也多架上了井字形的窗櫺。由於日本老房子特別注重「光」與「風」,若要讓屋內充滿光線又通風,那麼房子的隱祕性便會大打折扣。這大大小小的井字護欄,或許就是一個在個人隱私與住宅要求之間的折衷作法。隨著井字的疏密程度,也代表了屋主對自宅某處空間對外開放的程度。記得在祖父的日本老房子裏,有一副空隙約兩指寬的井字護欄架在窗外,當陽光灑進客廳時,光線與陰影便整齊地交錯著,並隨著陽光的移動而在木板地上移動著。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客廳是樸素的,卻因為光影的移動而突然有了華麗的錯覺。
民房漸漸稀疏,哲學之道於焉出現眼前。哲學之道小巧端直,一旁緊靠著琵琶疏水,另一旁則是民房或雅致的茶店。一路上,我經過許多與旁路的交會點,大部分通往神社或其他寺廟,但我心無旁騖地專心走著、走著,想像自己是疏水裏的一滴水珠,承受不了後方的重量與前方地心的牽引,義無反顧地朝前方流滾而去。祖父與祖母當年的心情怕是很不一樣。退休安享晚年前回到日本內地的旅行,那應是經過二戰與光復後政治動盪的他們所無法想像,這片刻幸福的暖流,像翩翩撒下的落葉包圍了他們,在我現在走的哲學之道上,在祖父母於哲學之道上所拍攝的泛黃相片裏。
當時的祖父怎知道,京都之旅,將是他人生回憶裏最後一次感受到幸福、平安和他如此靠近。他怎知道,在他退休後的風燭之年,還必須面對比戰爭更讓他痛苦的打擊。長男的離婚出走、三男的酗酒墮落,在在痛擊著他的健康,最後終於奪走了他的生命。

平安京。京都古名真如其名。
在這三個散步圓心裏,我最喜歡的是銀閣寺。
和金閣寺與清水寺相比,銀閣寺顯得樸實無華。或許已不是花季,而楓樹仍緊守著變紅前的分際,銀閣寺乍看簡單得過分,但那波紋起伏有致的銀沙灘,與被精心拱成富士山形狀的向月臺,卻清秀脫俗得讓人一眼難忘。傳說,月亮於月侍山上升起時,向月臺會將銀色的月光返照沙灘,進而照亮一旁的東求堂與本堂,那清寂之美,非筆墨所能形容。這使我不由得想起了小時候,音樂課所教過的一首歌曲:
……沙灘上,灑著銀白月光,尋找往事蹤影,往事蹤影迷茫,尋找往事蹤影,往事蹤影迷茫……
然而往事的蹤影,是因歲月的流逝而迷茫的,還是因淚水而迷茫的呢?傷痛是不是也會隨著模糊而去呢?
我不知道。
在潔白冷清的醫院裏,那個時候的我發著抖,簽下了放棄急救書,因為我真不忍將祖父再拖回人間受苦了。
銀閣寺前的我,雙眼矇矓。
祖父再訪日本那年,日本早已物換星移,不再是祖父念書時的樣子了。但京都卻幾乎還是祖父念書時的京都,古都樣貌保存良好。她不僅保有古都樣貌,還保有古都習慣。在許多文字標語已被圖片替代的今天,在京都卻處處可見書法字體的標語取代圖片,有的以漢字為主、以平假名注音;而寺廟與大小廳堂的命名,就幾乎僅有漢字。許多文義從中文的角度讀來文雅、巧妙、詩意盎然。如「一方通行」﹝單行道﹞、「歸路」﹝回程﹞、「返卻口」﹝回收處﹞;如「弄清亭」、「桂離宮」、「北野天滿宮」、「曼殊院」等等,頗有傳統漢字與文言文的韻味。
一個愛戀文字的人,不可能不愛上京都。
祖父愛文學,而京都正是日本的文學寶地。就在告別的前一夜,我在花見小路通對面的舊物店裏,發現了一本有百年歷史的《論語》讀本。在那美麗老舊的線裝《論語》裏,我沿著傳統繁體漢字出了神地讀著原是屬於我們的文化寶藏,每一個難度較高的漢字旁都以片假名仔細地注音。在只有男性可以學習中文的日本古代,片假名為男性所用,女性用的,是看起來柔弱的女文字──平假名。一直要到平安時代,京都出身的女作家紫式部,以平假名撰寫了《源氏物語》之後,平假名才逐漸為男性接受,進而成為代表文學的主流文字。舊書店的店主是一位八十幾歲的日本老奶奶,看我能以中文閱讀《論語》,竟流露出了羨慕的眼神。
「因為讀不懂,這本祖父所留下來的《論語》讀本,不如讓懂得的人帶走吧。」
在夜雨的京都,我以五百日圓帶走了這本《論語》。
再一次回到日本,祖父待了整整一個半月,他與祖母重遊年輕時所經之地。在京都,他熱烈又急切地,帶著祖母參與他過去人生裏,那些甜美的記憶。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剛從愛知縣安城農校畢業的祖父被徵召到菲律賓作戰,經歷了三年多的出生入死,最終回到臺灣。他努力樂業安居,但昭和時代卻已倏然離他遠去,成為了一個真實的夢境……他萬萬沒想到如今,我竟千里迢迢,從布魯塞爾來到京都,只因為對他無法停止的想念,想在這座充滿回憶的平安京裏,踏尋他曾走過的角落,印證他曾說過的往事,想像他曾有過的感受。彷彿只要走遍一趟平安京,我就可以對祖父的思念再放下一點點,我就可以又為祖父再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