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小火車站

那個小火車站的月台最近常進入腦海中。
在冬天微雨的凌晨,窗外對面的陽明山還一片漆黑,桌上的鐘才五點多,我常常要起床,辛苦地離開被窩,像似拖行一具別人的軀體,在屋裏盲目地踉蹌。如果意識很清醒,偶爾會聽到雨滴接觸到天棚發出的響聲。只不過,意識混沌的時候居多,視線也是模糊的,雙眼因為前一晚長期凝視文字,還是疲憊睏乏的狀態。
簡單地梳洗,在寒涼如冰庫的臥室抖顫著身子換上外出的牛仔褲,躡著手腳走進廚房。樓下說我們起得太早,走路聲音妨礙到他的睡眠,在警戒中意識又醒了大半。將昨晚喝剩的湯放上爐?,炒了兩個蛋,烤了一片土司。再到另一間臥室喚醒每晚都讀書過午夜的女兒。看著掙扎起床的女兒,我一面詛咒台灣的教育,一面數落教育專家、多元入學方案。
女兒在我的駕駛座旁吃餐桌上來不及吃的半片土司,又沈沈睡去。車子一路前行,過衛理女中、故宮博物院,差點擦撞到一早騎自行車運動闖紅燈的騎士。過東吳大學,忽然發現大學門口的一株桃樹不見了,剩下一個凹洞在那兒。經過雙溪公園的公車站牌時,站牌上是兩個「抓猴」的大字,紅燈很久,堵在正前方的大公車車身上是徵信廣告,外遇徵信。女兒睜開惺忪的眼,抓猴是什麼?綠燈亮了,她開始喃喃背誦著一大早要考的英文單字,似無意要知道答案。
路上極為清冷,清靜冷冽的台北早晨,我慢慢地甦醒過來,甦醒到突然人生將要半百的驚愕中。
看著女兒狀似愉快地進入士林捷運站,她們正在排練一齣話劇,有事沒事就提一下劇情,一面咯咯笑個不停。她十分喜愛她的學校。女兒真幸福,我似乎從未認同過一個學校,學校也從未認同過我,我離很多老師要求的一致性太遠,不與流俗同的人永遠在邊緣。
車子原路回轉途中,腦子也完全倒帶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與母親一樣,天天都要早起,張羅女兒出門,然後換成兒子。這樣的日子前前後後要二十年吧?
我遺忘了那個小火車站。
去年夏天,八八水災前,到屏東三地門、霧台的部落做採錄,火車經過九曲堂車站,告訴兒子,這兒曾是外公外婆的家,中學時我每天在月台上等火車。兒子忙著看漫畫書,外婆病逝時他未出生,外公往生時他正學爬,人世的交集根本等於零,火車站叫什麼,似無意義。習慣搭高鐵的兒子無從去想像,我們每天看著台糖小火車載滿甘蔗,上下學時有時與一大群豬隻同一車廂,站著背英文單字。
而我,這些日子以來,被遺忘的小火車站就常進到腦海中。
讀高雄女中,搭了三年火車上學,每天一大早搭六點左右的普通車到高雄車站,再轉搭公車到愛河邊的學校。不知為什麼?母親都是一大早起來準備我的便當,從不在前一晚先將菜炒好,其實,她做的便當與前一晚的菜幾乎一樣。多年以後,我才領會,她以為沒有冰凍過比較新鮮。母親一生不曾使用過鬧鐘,她從不會睡過頭,也從不會錯過我要帶的便當。我未曾想過她何時起床?也許,懸著心事從未讓她睡好,我不知道。反正,起床後,稀飯煮好了,高麗菜炒好了,荷包蛋煎好了。母親掌廚,我們的早餐未曾出現過稀飯以外的主食,沒有燒餅沒有油條,更不會是饅頭、包子、土司。母親的早餐,一生都是——地瓜稀飯。
離開九曲堂的三十年後,偶爾在星期日的早晨,有一個奢侈的悠閒時光,在兩個小孩一口也不願品嘗的情形下,我會為自己熬煮一鍋地瓜稀飯,一面看著鮮豔的金黃在冒泡的白色黏稠米漿中翻滾,忍不住就想到母親與廚房的種種。
九曲堂火車站的站長是同學的父親,她們一家住鐵路局宿舍,她母親是個能幹的女人,家裏整理得很整齊,她的便當看起來都很可口。而我的母親就千篇一律的荷包蛋、炒高麗菜或滷豆乾,她會燒的菜很有限,洋蔥炒蛋、胡蘿蔔絲炒馬鈴薯絲、炒四季豆,母親除了鹽與醬油不用其他佐料,除了煮魚煎魚用薑從不用蔥薑蒜,更遑論胡椒或父親酷愛的香椿芽。不識字的母親很難自己出門,搭火車是比較保險的工具,從這個小火車站到另一個小火車站。
出生後一直住澎湖離島的母親,年過四十第一次離開澎湖,她心不甘情不願地跟隨父親到陌生的台灣本島。到新地方一年,大妹生了重病,三天兩頭要搭火車去醫院。母親一直以為大妹的死是因為住的地方路沖,不祥。母親一直是外來者,鄰居對母親的稱呼永遠是「那個澎湖人」。而我,只憧憬遠行,希望去任何一個天涯海角。
去英國北方的英佛倫斯,去日本東北的淺蟲溫泉,在那些異國的小火車站,打電話給母親,覺得自己像似代替不願出門的她領會人間。從福岡搭新幹線,一路到函館,在夏夜的寂靜中體會此生未有過的幸福,登上山頂看整個城市在燈火裏,看自己的笑顏在朋友的眼睛裏。打電話,在旅邸中,聽母親對婚姻的怨懟控訴咒詛,讓她硬生生把我從美夢中揣回來,我痛哭著。
讀大學負笈北上時,她每次就讓我帶一大包她炒的麵茶,兩人總要在小月台上僵持許久,帶或不帶?東西夠吃的理由說服不了她,她怕我在宿舍餓著了,一個學期才回高雄一次哪。火車來了,我興高采烈地拉一大箱書進了車廂。每次,都要揣想母親目送我不再回頭的神情,隔著窗,她一面揮手一面拭淚。
有一次,一個朋友遠道來訪,在家中過了一夜,第二天去高屏溪邊散步,他去看我的中學校園,看住火車站宿舍的同學家,我們走在年少時每天走的鐵軌上,春陽送暖,只覺得田園靜好的生生世世之感。我與朋友回台北,母親唯一的一次,不再到小火車站送行,她喜歡我的朋友,相信他會照顧我。
後來,我很少很少再有機會到那個小火車站,母親一直一直病著,斷斷續續進出台北醫院,情況稍好則回到澎湖。
母親父親相繼離開,小火車站的記憶似被連根拔除,其實不然,在我往返捷運車站,目送女兒離去的背影時就會喚起。(王薔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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