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聲音日記24時│午夜零時‧序言】聽/不見的城市──重繪台北聲音地景

午夜,在腸枯思竭又必須產出文字的打結時刻,我會去騎腳踏車,一邊放空身心一邊填入靈感。熄燈入睡的城市,眾人和它一起閉上眼睛,不必再將彼此看得清楚分明。五光十色的地景像拔掉插頭的電視機一樣沉入灰暗,單車上我流動在街頭巷尾的身子,透過視覺以外的其他官能──聆聽、呼吸、皮膚感受……重新體驗屬於自己的台北。
而這次我為《聯合文學》所策劃之專輯,就是在這般情境中發想出來的。藉此我希望與大家一起打開耳朵,在這「看見太多以至於太多看不見」的大都會裡,讓眼睛暫時休息,代之以凝神的聆聽,重寫城市美麗與哀愁的角落故事。
在為各位描繪這張豐富的聲音地圖前,我想先來說說,關於「聲音地景」如何在人類文明中被漠視遺忘與重新記憶的故事……

視覺革命中的聽覺萎縮

聲音們混入世界中,斗轉星移般歌唱不止。然後潛入無所留意的人群。
──谷川俊太郎

毫無疑問,我們活在一個視覺主導的世界。即使近來流行訴說「五感的體驗」,但在其中「看」的慾望與感知,始終扮演決定性角色。比如人們聽聞一首新歌,其實是在電視上看到了MV首播,也於是影像畫面的詮釋滲入形塑了耳朵感受;又如香水廣告從不真的提供氣味,但視覺氛圍的營造卻給了我們嗅的想像;更不用說那些隨處可見的美食報導,是如何透過觀看,一次次證驗著「望梅止渴」這古老成語。
在此「眼見為憑」的文化框架中,視覺的確擁有壓倒性的力量,能誘發出所有官能想像;於此相對應,各種感覺也都能再現於觀看過程。不過,「視覺至上」並非天經地義的本然狀態,若追溯人類歷史,會發現這樣的感官傾斜實有其獨特社會條件。以西方文明進程為考察主軸,文藝復興的啟蒙革命,便是聽覺萎縮而視覺崛起的關鍵分水嶺。達文西即曾如此讚誦「眼睛的力量」:

眼睛是天文學的指揮官,它造就宇宙論,它引導並矯正所有人類藝術,它引領人們行至世界各個領域……它創造建築學,透視法與神聖的繪畫。啊,它真是上帝創造萬物中最傑出的作品!

在沒有印刷媒介也沒有足夠照明的中古世紀,教堂的鐘聲圈劃出一個教區的地域認同;而神職人員的教誨與聆聽、家族成員及個人獨自的禱告、乃至豢養牲畜和野生動物的啼鳴……生活中的各種聲音相互交織,區辨出不同時間,也標記著空間意義。
然而「啟蒙」(Enlightenment,這字本身就帶著「開光」意象),卻改變了這樣以聽覺為生活核心的文化。人們開始從被動傾聽上帝神祕的天外之音,朝向追求能主動透視人本理性的科學之光。於此同時,玻璃光學、印刷工藝、解剖醫學等技術發展,亦加速了視覺的壯大。從望遠鏡到顯微鏡,滿足人們看得更遠、更明、更透的新發明,日新月異推進了社會變遷。
「視覺至上、視覺先行」的基調,即使到了近代仍是如此。攝影術比錄音術更早了半個世紀發明,而電影也是先有默片才逐漸加進聲音。更弔詭的是,即便音樂工業在二十世紀中葉建立起無國界的聽覺消費,但沒過多久MV的誕生又重新讓影像奪回了主導權。就是在這樣的歷史長流裡,跟隨著西方現代化腳步而行的全球都會,其城市打造無不建立於視覺監控/美化的基礎上。

重新聽/見聲音地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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