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素芬──赴一場文字的盛宴

《燭光盛宴》以三個女人──白泊珍、菊子、書寫者──為主軸,書寫者的大姑菊子,在病中囑咐她轉交一盒照片給白泊珍,她迅速辦完了這件事,以為事情到此為止,沒想到白泊珍卻找上了書寫者,請她記錄一段故事。於是,書寫者進入了兩位老太太的故事,捲進了歷史的變動中,互相交織出命運的樂章。
對日抗戰時,富家千金白泊珍居處的西南村落,戰火仍未蔓延,大家院落唯一關心的事除了生意好壞就是子嗣問題。獨生女的她,唯一的責任就是跟招贅的丈夫,多生出幾個兒子來。一男一女的孩子出世後,她再也不想當個生產工具,便與好友桂花逃離家鄉,順著河流而下,加入了前線護士的行列。但桂花與她分在相隔遙遠的不同單位,端賴醫療補給軍官龐正互通消息,也遷出了白泊珍與龐正的情緣。時局動亂下,白泊珍嫁給龐正後才知道他在家鄉另有妻小,但她也始終隱瞞自己有孩子的事。彼此都守著一些祕密,就這樣輾轉來到台灣落腳。眷村生活是白泊珍的人生另一個轉捩點。為了改善家中經濟,她經營起如同老家父親做的瓜子生意,台灣女子菊子也住進白泊珍家幫傭。原以為從此安好,未料一日宴客後,眾人酒醉時,菊子竟在她家被幾個軍人強暴還懷了孕,並產下一智能不足的男孩。白泊珍替菊子安排隱蔽的生產處所,讓收容機構收養了男孩並按月寄錢,唯一的條件是央菊子不能將這件事說出去,並要她繼續留下幫傭直到龐正退休。菊子自然知道白泊珍執意留她下來,是為了堵她的嘴,但她生性憨直,也就這麼答應了……
如果小說只是這樣,大概與一般的「抗戰歷史小說」無異,但蔡素芬讓書寫者多了更多的投射和進入。書寫者是菊子的姪女,可又是白泊珍的兒子搞婚外情的對象;不同時空背景下的不同角色,這三位女性串起了歷史的脈絡和變遷。蔡素芬說:「兩岸分離的歷史,世界上沒有幾個國家有,我們為什麼不把這獨特的經驗寫出來呢?而且大環境對個人生命、生活確實有些影響。」這是她選擇寫這個歷史背景的理由。當然,一定程度的用功是必須的。她參閱了不少文獻資料,也蒐集了很多長者的記憶經驗,加上將這些資訊加以融合、設計,終於誕生這部讓人感同身受的作品。她說:「出版後,有些老先生、老太太或是他們的親人會跟我說,寫得就像是他們的真實故事一樣。」
在《燭光盛宴》中,一些政治的、歷史的企圖和隱喻,蔡素芬期待讀者自己去發現。但是,穿插其中的幾則情慾描寫卻是赤裸的(卻不低俗),在細膩的、以女性觀感出發的筆觸下,書寫者跟白泊珍兒子的「床戲」和「感情戲」是這本書的另外一項特色。《燭光盛宴》的第一道菜〈雞尾酒〉開頭就如此描寫:

他舔她,像小狗對著牠的美食,心無旁騖享受心滿意足的一餐。她濕潤的舌頭回敬他,柔順的滑向他的胸口,滑向溫暖的耳邊,輕聲問:「愛我嗎?」

幾經纏綿後,〈雞尾酒〉的後半段又寫:

一記閃電擊在水上,必然盪起眩人的陣陣漣漪,他進入她柔軟的波心,她把頭埋在他溫熱的頸間,一杯甜香的雞尾酒需要高超的調酒師,她感到暈眩,從耳邊開始,侵入腦裡,像一株病毒蔓延開來,她整個人泡在這杯雞尾酒裡。

讀了讓人有些臉紅耳燙的描述,蔡素芬說:「很多小說的情慾書寫都過於粗糙,多半由男性觀點出發,就算主角是女性或是寫作者是女性,也多半循著這樣的模式,要不然就是宣洩式的情慾。我想,情慾書寫應該可以更細緻、更從女性立場去出發。」
除了創造情慾書寫的另一種樣貌,蔡素芬會用情慾書寫來處理書寫者的愛情,也是想凸顯出二代女性的不同角色。上一代女性的白泊珍跟菊子,面對大環境的動盪,在情愛裡都有些無可奈何的悲情。下一代的書寫者,關注的則是自身的感情和工作,對情感上的熱烈勝過一切。然而,在愛情裡,也許能讓女性重新認清自己,就像書寫者,在書寫記錄結束後,最終還是用自己的方式離開了男人──不知這是否也是另一種政治的隱喻?

小說的結構與挑戰

用「千呼萬喚始出來」來形容也不為過的《燭光盛宴》完成後,接下來,蔡素芬當然會繼續寫下去。但問她未來的寫作計畫,她則是語帶保留地說:「我希望我的每一本小說都不同。」
她的長篇小說,1994年的《鹽田兒女》寫台灣南部鹽田村落的小人物、1998年的《橄欖樹──鹽田兒女第二部》寫校園裡的愛情和友情、2009年的《燭光盛宴》寫兩岸歷史與愛情,似是都印證了她「不同主題」的寫作理念。可是,在不同主題之下,卻有些不變的基調,像是對於時代背景的關懷,以及做為一名寫作者對筆下人物的情感投入。她說:「我很能感同身受我寫出的人物,對這些人物角色都很有感覺,感覺對了我才會書寫。」
除了「感覺對」之外,對於小說,蔡素芬也有些原則。她認為小說基本上還是要有些結構性,要去蕪存菁,而非文字技藝的表演,也就是要注重內容情節或是所要傳達的人生哲學。對於一名年輕創作者而言,蔡素芬說:「期盼年輕的作者隨著人生經驗的累積,能在作品中少了嘻笑,多了些成熟。」
身兼創作者跟報紙副刊主編,蔡素芬自然閱讀了許多國內的創作。她觀察到過去小說的創作「使命感很重」,主題多偏重於社會問題;現在則是形成了某種「新鄉土風格」來書寫生活、民俗等等。此外,有些作家在同志書寫這塊領域的成熟,也是值得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