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孤鴻展翅迎箭飛──追懷柏楊

在批判的戰場上,柏老選擇的,不是政治批鬥,而是文化的反思。和雷震不同,雷震選擇了政治場域的衝撞,橫眉冷對獨夫,柏老則選擇了文化場域的檢討,俯首甘為孺子。我在研究雷震的過程中,看到一頭獅子的威猛,即使中箭倒臥,仍然威猛而有尊嚴;我在親炙柏老的言談和論述中,感受到的則是一棵大樹的堅定與雍容,那是歷經風雨、陽光和雷擊而依然長青的典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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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老是老國民黨員,曾是國共鬥爭期間「全心全意崇拜蔣中正」的「愛國」青年,七七事變後投筆從戎,參加過三民主義青年團工作人員訓練班(青幹班),曾下定決心「願為領袖活,願為領袖死」;來台後,因緣際會進入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被「歸類為蔣經國的人」,成為救國團高幹,並擔任蔣經國文藝部隊「中國青年寫作協會」總幹事。這樣的歷程,也和他的前輩雷震相近,雷震在一九四○年代是蔣介石跟前的紅人,是政黨協商時期的樞紐人物,他們都了解國民黨強人統治的本質,卻都寧冒「雷霆橫報」之劈,以飛蛾撲燈,猛撞醬缸,至死不屈。
他們兩人也曾有交集之時,那是一九五○年代雷震和《自由中國》展開對蔣介石統治合法性的抨擊、以及對蔣經國成立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的批判時,柏楊正在蔣經國麾下,當時的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也正發動圍剿《自由中國》。柏老後來在回憶錄中自述,他當時沒有寫一個批評《自由中國》的字,還在《自由中國》發表了一篇短篇小說〈幸運的石頭〉,埋下後來離開救國團的肇因。可見其後柏老在雷震入獄後展開的雜文,對「權勢崇拜狂」等醬缸文化的批判,銜接了雷震已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中年因為《自立晚報》經營問題倒閉,轉入學術研究,以雷震與《自由中國》為博論研究領域,在閱讀《自由中國》的過程中,在撰寫博士論文的長夜中,有時也不免想到晚於雷震被捕的柏老,比對史料中的雷震和我熟識的柏老之間的異同,而更加理解到亂世之中一個知識分子的當為與不為。他們兩人都曾經崇拜強人,真心擁戴強人,奔走戮力,為他們尊崇的領袖效犬馬之力;但當理解真相,醒悟真理之後,則不淫於富貴、不移於貧賤、不屈於威武,做該做的事,說該說的話,冒該冒的險。這樣的知識分子,在亂世中,風骨可見,他們以今日之我否定昨日之我,以面對真理否定過去的蒙昧。對兩蔣來說,他們是「背叛者」、「不忠者」;但歷史最後證明,他們才是有良知的人。我也想到,曾經也是國民黨蔣介石三民主義理論智囊的殷海光,在參與《自由中國》期間,傳揚自由主義,批判蔣介石和三民主義的凌厲,最後被蔣視為眼中釘,孤苦以終。面對這樣的知識分子,我們不會因為他們曾經擁抱或跟隨獨裁強人而瞧不起他們,正好相反,我們因此更加欽敬他們,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一如殷海光所說那樣,他們「只問是非,不管一切」的硬漢。

他只對他的思想和見解負責。他不考慮一個時候流行的意見,當然更不考慮時尚的口頭禪;不考慮別人對他的思想言論的好感情緒反映;必要時也不考慮他的思想言論所引起的結果是否對他有利。
——殷海光

柏老已經離開世間,離開他的病痛以及他的肉身,但是他留下了「孤鴻展翅迎箭飛」的精神,這是和雷震、殷海光一樣的知識分子的精神,必將被歷史和後來者所懸念。我在深夜草撰此文,追懷柏老而不覺悲傷,但覺愧對像柏老這樣的典範,他們在暗夜中點燃爝火,用生命與一生的幸福當膏油,照亮我們的年代,豐潤我們的世界,而我們的實踐則百不及一,何以向自己交代?

◎作者簡介

向陽/本名林淇瀁,一九五五年生。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邀訪作家,政治大學新聞系博士。曾任自立晚報副刊主編、自立報系總編輯、總主筆、副社長。現任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副教授、兼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祕書長。曾獲吳濁流新詩獎、國家文藝獎等獎項。著有學術論著《書寫與拼圖:台灣文學傳播現象研究》,詩集《向陽詩選》、《向陽台語詩選》,散文集《安住亂世》、《日與月相推》、《為自己點盞小燈》、《我們其實不需要住所》,主編《二十世紀台灣文學金典》等多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