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困惑時光

做評審自有愉悅的時刻:譬如讀到〈匿犬〉那精采的結尾,包括主人翁以動物心境的自況,譬如讀到〈六年仁班前巷戰〉中電玩遊戲的極速快感,包括殺戮與死亡的虛無性,但那愉悅顯得短暫,而我的困惑卻很綿長,它繼續在時光中綿亙不休。
困惑來自於中篇的首獎作品:〈屋頂上的假期〉。
這是一篇孩子天真眼光裡看到的大人世界。故事地點在山東濟南,通篇染著一種溫暖的色調,結尾皆大歡喜,孩子眼裡的佳偶,李成功與小姨終於配成對了。文字很乾淨,明顯的毛病幾乎沒有,但它描繪的光景……天真到我無從判斷它太像真的或者太不像真的,對著這篇作品,我始終有些困惑。
我的困惑繼續展延開來:為什麼台灣的創作者久不用這樣的筆調,也久不寫這類的作品了,是因為看穿了這種天真?或者,台灣社會並不具這種天真?這裡又有兩個可能,一個是,原來有,後來,卻失去了這種天真?或者,原來就是不符事實的想像,根本不存在這樣的天真(人們不會失去……原來就沒有的東西)?
為什麼大陸的創作者這樣寫?為什麼他們敢於這樣寫?
這裡又有不只一個分岔的可能,最直接(卻不一定正確!)的答案是,大陸的社會現狀(譬如〈屋頂上的假期〉,寫的是濟南周遭的城鄉)比我們台灣天真純良,因之創作者還隨處可以碰到這樣的題材。
是這樣的嗎?
社會現狀不同?還是描述方法的不同?而由此衍生的問題是,這種理想化光明化的取材,是歷史上的殘留習慣(一條金光大道!)?還是,對整個大陸社會來說,這一幅溫暖的畫面它太蓄意,其實洩露出更深層的匱乏?
我接下去的困惑是,這是不是發展的進程,像是線性的進階,三十年前,台灣出現過類似題材(當時所謂「健康寫實」?)的作品,後來集體消失了,換句話說,再過一些年,大陸作者就不會再寫這類作品了?還是,台灣近年走上的是另一條岔路,人心被政治啊選舉啊藍綠啊弄得太失望太犬儒太不敢相信任何美好的純粹的永恆的價值,而我們台灣年輕的創作者,寧願俯視自己,拿著手術刀把心房細細剖開,或者,按照自己在暗房中的投影,描寫瓜藤一樣糾葛的感官世界。

◎作者簡介
平路
本名路平。台灣大學心理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數理統計碩士。在美國工作多年後回國擔任報社主筆,從事專欄寫作,曾任教於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與台北藝術大學藝術管理研究所,曾任香港光華文化新聞中心主任。著有長篇小說《行道天涯》、《何日君再來》、《椿哥》,短篇小說集《凝脂溫泉》、《百齡箋》、《玉米田之死》、《禁書啟示錄》、《五印封緘》、《紅塵五注》等,散文集《我凝視》、《讀心之書》、《浪漫不浪漫》等,與評論集《女人權力》、《愛情女人》、《非沙文主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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