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作家成了部落客

這年頭,人人有部落格,於是人人成了作家
而本來被稱為作家的那些人呢?作家也寫部落格,又有什麼不同?

聯合文學打算來成立作家群的部落格,這挺有意思的,我覺得那有點像市政府裡頭設了各單位的主管信箱。這麼個比喻乍看似乎不倫不類,其實是我自己寫部落格的心得,這年頭網路上能提供的創作、資訊多如大海如繁星,搜尋引擎功能亦越來越強大,不僅如此,每個人還有自己憑經驗累積的獨到搜尋絕技,沒什麼東西找不到的;在網路上缺的不是多一個作家貼文,缺的是多一條讀者跟作家的溝通管道。以本土文學作品為經營招牌的出版社,全台也沒幾家了,聯合文學聚集了這麼些本土的創作者,所以我說這有意思;縱使老有人把「文學式微」掛在嘴上,但先不管「文學式微」定義的是沒有好作品了,還是沒人看文學了,手癢愛寫的人可依舊忒多,不,恐怕比以前還多得多;先不說這些人買不買書,看不看作家的書,倒是挺愛跟作家討論,出版社經營作家部落格,不是只提供「作家牆」給網友而已,聰明的做法就是吻合時下流行的「社群經營」,現在連企業裡都有專門負責社群相關事務的人。
許多老思維的人,認為某些核心性質的東西是不會被網路──只不過是一種傳播方式嘛──所改變的,但事實證明,許多過去被相信不可能改變的,都一一被打破了。我在前一期的文章談到關於紙本書將消失,理由相同,新一代的出生者,壓根就沒接觸過老式的媒介,老式的傳播價值觀,老式的互動機制,那些東西他根本不知道。舊時代的思維不是被消滅的,是等於沒存在過。
我這輩人最有意思,剛好橫在當中,老式跟新式的媒介、互動、價值的變化,剛好發生在我們人生的高峰期,我們目睹這個轉捩點,在我們身上發生的影響也最大。
我寫作十幾年,一封信也沒回讀者過,但在部落格,偶爾我是會回覆的。差別在於,以前我大致上不看讀者來信,覺得無論是褒或貶的意見,都會影響創作的全然獨立,因為怎麼說我也是凡人,有時候潛意識裡無法避免受他人看法的左右。部落格的留言較過去讀者寄來的平面書信,數量大太多了,即時性又高,我想就是這種即時性有魔力存在吧?我的部落格,一個是不開回應和留言板的,另一個雖開,但設定為隱形,就我一個人看得到。在部落格上,不只貼文章的版主在表演,留言的人也在表演,有人還以到處留言為娛樂。
寫部落格最大的魔魅處,就是此乃揭露在世人面前的表演,乃任何人都可以跳上來獻花或鬧場或二重唱的擂台,就算不論後者,只談前者,寫部落格的一些微妙的曖昧性,我在我自己的部落格文章已經談過好幾次了,就不在此重複,有興趣的人可以到我在中時的部落格「熱天午後」看看「部落格這東西到底私人不私人」的系列,和我另一個部落格「眾神與野獸」的「日記寫給別人看」系列。
此處我想聊的是身為十數年長時間在平面媒體寫稿的人,從在平面媒體上寫文章跟在網路上寫文章的差異做出發,來談寫部落格文章的特殊性。
中時電子報的作家部落格剛開張,我不但是第一批元老,還扮掮客拉了好幾位作家好友加入,之所以毫不考慮答應,一則是(盲目相信)邀請我的好友黃哲斌(哈!),一則是在此之前,我開設朋友們聚會專用的私人部落格已有好一段時間,自覺對寫部落格這回事很熟稔了,誰知大大不然!中時電子報的作家部落格(同時還有編輯、來賓、旅遊、財經等部落格,後陸續開設了電影、音樂、美食、數位、公益等部落格)屬性和一般部落格很不相同,因為寫手多為專家名人,它比較像一張很大很大的網路副刊,要說自由嘛當然它絕對有部落格精神專屬的自由(相對於平面媒體),但它的不自由是無形的;我開玩笑跟黃哲斌說,這好比在百貨公司設攤,每個人都可以任意賣自己想賣的東西,然而你很可能發現旁邊的攤位皆不約而同賣起名牌精品,卡在中間的你卻在賣麵線。
加上我實在缺乏處理回應和留言的能力,沒有太久我就停掉了這個部落格,直到──直到該部落格平台有了關閉和過濾回應的機制,以及我逼使黃哲斌促成關閉留言板功能以後,我才又重開。這期間相隔了兩年!我總是會想起當年中時沒有過濾留言機制時,好友盧郁佳眼看大夥兒被瘋狂網民亂咬的情形,憤而痛斥中時的行為有如竇唯當年娶王菲,這婆家「既拿有錢又高知名度的媳婦好處,又讓媳婦去倒尿桶給全世界人看」,再沒有比這個比喻更令人莞爾的了。
以前寫文章,這文章價值判定的依據分在光譜兩極,一是文學界的評價,一是市場受歡迎的程度,前者高尚,把後者視為膚淺媚俗,而後者也瞧不起前者窮酸,唱高調自爽,然而打人人有部落格之後,誰都可以自由發表文章,誰也都可以自由為別人的文章下評論,儘管極端偏頗的、充滿謬誤的觀點很多,但評論這東西根本就沒有什麼「唯一的標準」,也沒有所謂「公斷」,這是事實。要說web 2.0精神在這上頭有我認為最可稱道的是,過去文章要發表,就得刊在報紙上,全國有幾個副刊?遑論大報有幾家?全台大報副刊的主編總共才幾個?全台就這麼幾個人,說你文章寫得好就是好,說你這不好就是不好,說你該怎麼寫你就該怎麼寫,說你不該怎麼寫你就得改路子,你不信也得信他們的話,想起來豈不挺離奇的?如今情勢變了,許多部落客發現平面媒體的主編依然抱著和過去一樣的強勢價值觀,把寫作者當作等著被他們「教育」的人,可人家已經不再需要你的指點、評價。一個部落客的文章在網路上是否受肯定,閱覽人次是一個依據,不過,這並不是絕對的,留言的情形也相當程度反映讀者對文章的意見,而這也未必中肯,但除了留言,還有書籤、轉寄、引用、推薦的數量,或者引發論壇的討論等等,許多平面媒體的編輯都不太覺察這種改變。
曾經在平面媒體寫稿者,都受夠了平面媒體擅自改稿的霸道作風,有些部落客在網路成名後才受邀為平面媒體寫稿,對於被改稿這種事大吃一驚。連資深寫手都寧願免費在自己的部落格發表文章,勝過看報紙雜誌的臉色和不自由。
平面媒體的編輯認為部落客的文章有問題,其實是有理由的,長年寫部落格的人自己大概沒發覺,部落格文體與在平面媒體寫文章的文體,其實有出入。不只是在部落格上人們會自然大量使用網路常用的一些流行術語,其實整個文體都會傾向口語化。我有過幾次經驗,原本打算直接發表在部落格的作品,後來發表在平面媒體上,發現一篇文章白紙黑字印在報紙版面,就變得一副官僚樣,完全失了呈現在電腦螢幕上的那種生活和真誠活潑的感覺。也有原本放在網路上看起來感覺新鮮有趣、語言靈活的文章,用「這是要登在報紙上的喔」的眼光來看,突然變得散漫粗糙,甚至油腔滑調。若是橫跨平面和電子媒體寫稿,有時候可能喪失自覺性,或者穿梭兩者間對當中的差異感到不可思議,好比同一篇稿子,在平面媒體上用「父親」這個詞比較適當,但移到網路上,卻發現怪得很,好像非改成「我爸爸」或「我老爸」不可。
我除了在中時電子報有部落格,在這個部落格寫的多半是評論,另外還有一個性質較私人的部落格,說「私人」,指的是對比於前者像公開發言,這裡就像自己房間裡招待朋友。這也極弔詭,因為公開的部落格(相對於只限有密碼的人才能看到的隱藏部落格)是任誰都可以上去的,差別就在於閱覽流量的大小,我的兩個部落格閱覽流量相差十倍,感覺就像在繁華地段或者生意最好的百貨公司設的攤位,與躲在巷子裡頭地下室的小店面之不同。也因此,我在前者動輒寫三、四千的長文,甚至六、七千字,後者常常只是數百字話家常。
字數的自由也是讓寫慣平面媒體文章的部落客感到過癮自在之處,但事實上讀者閱讀網路上的文章,比閱讀平面媒體上的文章耐性要低,雜誌和報紙的專欄,從早年有兩千字縮減到以一千字出頭最普遍,後來更減少到八百字,甚至五百字,連兩百字的專欄都有。我自己閱讀網路文章的經驗,除非是需要深入探討的話題,或者包含資訊較多的內容,其實也是以八百字為最佳,不過這是以顧及讀者做出發,所以部落客也分體貼與不體貼的。時髦的部落客會安置大量圖片和影片,文中用各種顏色標示出重點以及把所提到的特殊名詞、事物、事件做連結(可點至相關說明的網頁),還會把其他相關文章的延伸閱讀整理出來做成連結列在文末,這些都要花很多工夫,使我懷疑起寫部落格可以算是一種服務業了。
除了前述兩個部落格,我還替家人也開了個部落格,以我八十老父寫他家鄉的故事以及戰亂的經歷見聞掛帥,還外帶我家小狗談牠的生活瑣事,許多朋友笑我部落格寫作量驚人(但我跟真正叫做寫作量大的部落客相比,真箇是小巫見大巫),我在自己的部落格解釋過很多次,我這是健忘症逼使,不隨時把腦中想到的東西寫下來,我忘性實在太大,許多事情太快遺忘,有若不曾發生,漸漸讓我對這等同於生命的空白感到驚恐,才興起隨時想隨時記的做法,一旦實行了,變得不單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我本不在乎有沒有人看、看的人怎麼想,但所有部落客都有相同的經驗、相同的感覺,明明是我自己的地盤,我愛怎麼寫怎麼寫,但只要意識到有人在看,就不可能只是一本放在抽屜裡上鎖的日記本。我除了健忘,還很懶,所以我用部落格取代了只是自己記錄在電腦裡的做法,「公開」這件事多少成為一個動力,過去只自己寫在筆記本,不曉得半途而廢多少次。
一人有好幾個部落格是很平常的事,我不是特例,許多有關於網路文化觀察和部落格現象的研究,都沒討論到這個,一個人有兩個以上的部落格意味什麼?同一個人的這些部落格區別在哪裡?這區別又能反映出什麼?打我開始在中時寫部落格,就一直感到全身不舒服,極像穿西裝打領帶的人實在想有個地方能穿T恤和運動短褲,所以才開了在天空的部落格,在那裡我可是發洩情緒、抖八卦、鬼扯、喃喃自語、一天瑣事的流水帳什麼都來,很多人反應那裡的文章比在中時部落格的文章好看有趣多了。這個部落格有意思的地方是很多讀者發現和他們自己的生活可以呼應的部分,年紀輕的朋友會從中找到他們困擾的事情的解答。不過大部分的文章我貼過兩三天就會拿掉,因為我在那裡可真是蠻肆無忌憚的。
有一段時間我發現兩個部落格的界線有可能消弭,畢竟兩個地方的寫作者是同一個人,不是分裂的兩個人格,兩個都是很真實的我,我做公眾評論當中有我個人很強烈的主觀意見,而談私人的話題往往我也認為它是一個通用於每個人身上的話題,於是前者我也逐漸寫純粹個人對生命體會的文章,後者也開始出現字數長的嚴肅的內容,不過,隔了一段時間,這種融合又開始分化,兩個部落格的文章風格更為兩極化,我想這種輪迴擺盪也是一種奇妙的趣味。
我始終認為寫部落格是一種經歷人生的方式,因為它有跟外界的互動,就算那個互動再微小,就像我非常有限度地開放留言,我回覆留言的頻率也很低,這些行為、過程,都不可否認是一種面對陌生的他人的自我揭露。網路上人與人的距離是很遙遠的,出現在你的部落格留言的人,可能遠在地球另一端,而當中有許多是你從沒見過的陌生人,可是這種陌生的、碰觸不到的互動,卻有極短兵相接的味道。以前有位電視節目主持人說寫報紙副刊的感覺太恐怖了,那簡直就像黑洞,丟進什麼一點回應都沒有。部落格就相反,雖然相反得有點太激烈,但我不是意圖做這方面的比較,我想指出的是,那真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受。有些停筆非常久的資深作家開始經營部落格以後,深深感覺「找回第二春」,說穿了,是那種被實實在在地包圍的感受,力量是很驚人的。網路雖虛無,可是虛無有時比真實還有真實感,遙遠又近在咫尺。以前我在大的組織集團裡工作,凡經營管理階層的人,都只看「數字」,他們把「什麼都是假的,只有數字是真的」掛在嘴上,在網路上,一個點閱數字就是一個人次,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只是沒面目的數字,連署名都毫無意義,身分都可以作假,人人都躲在電腦後面,可是壓迫力卻比站在你面前有血肉的人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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