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下一層皮膚

婚姻中的男人,對於妻子與女人的定義可謂是界線分明。穿上衣服的是妻子,脫下衣服的是女人。這首具有辯證思維的詩,暗示丈夫的自私,妻子與女人的定義是依照穿與脫的行為來確認。白萩放膽挖出藏在內心的感覺,幾乎坦誠表露其性之告白。其實他揭開的祕密,正是男人的原始慾望。歡愛中的男女,身分區隔已經失去意義,以蝴蝶的交媾做為對比,生物層面的滿足與完成庶幾近之。詩中的暗示不止於此,男人在歡愛時陷於瘋狂狀態之際,往往只顧洩慾,全然不在乎情愛。在失神狀態下,妻子不再是妻子,而是他性幻想中的女子。白萩敢於觸探他內心的性幻想,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暴露而暴露,而是對於世間虛偽的名份、秩序、倫理,以至於道德規範,都採取高度的批判。在人為道德的壓抑下,男人不再是男人,女人不再是女人。為了符合規範要求,即使是性幻想也必須受到壓制。身體詩在這樣的意義脈絡裡,也可能是極具批判的政治詩。
在另一首性幻想的詩中,白萩再次撕去道德的假面。〈早安‧該死〉揭開了紳士衣履內的慾望。同樣是在新美街遇到的陌生女子,男人禮貌地以早安問好,但在他的無意識世界卻出現了不同的語言:

該死
蹲在心中,一匹黑貓的我
為另一種美所殺傷
正暴怒地張牙舞爪
將妳凌辱成瓣瓣

體面男子的內心,埋藏一股辣手摧花的慾望。「黑貓」在台語中含有歧義的隱喻,既是時髦男性,也是花心男子。錯肩而過的女人,隨時有可能挑起男人的原慾。表面舉止展現出恰當的禮儀,深層意識裡則潛伏一匹狂野的貓。被街上女性美所殺傷的男子,已暗自在體內激起風暴,完成一次看不見的肉慾興亡史。近乎瘋癲狀態的狂想,不只是「張牙舞爪」,甚至繼之以「凌辱」式的支配,生動地勾勒出紳士與流氓共存於體內的真貌。既寫實又超現實的技藝,再次呈現白萩詩學的獨特風格。
耽溺於幻想的男人,在更多時候是一位盡職的丈夫。〈對照〉這首詩映出的畫面是夫妻歡愛時的愉悅與和諧:

你的瞳孔中映著我
我的瞳孔中映著你
在靜默的對照中
感到一株莫名的喜悅
在晨風中輕快的搖晃……

詩中明朗的節奏與色調,在白萩作品中時有可見。他以「一株」具象化為「莫名的喜悅」,寓有男性的象徵,同時也反射出內心的開放。詩人在閉鎖苦悶的生活中,似乎也只能在做愛中釀造更充沛的求生意志。以對照做為象徵,彷彿夫妻兩人情感的交融,就像鏡象那般相互鑑照。這個時刻不再只由男性獨享,而是夫妻共同分享。沉浸在「兩人三腳」的活動,生活中憂愁與煩悶似乎也卸除淨盡。
白萩剖開內心的真實,裸裎著他的愛與恨,恐怕是一九六○年代現代主義運動中罕有的詩人。他並不虛構甜蜜的愛情,也不掩飾勃興的情慾。伴隨肉體感官而來的愛與恨,都可毫無遮攔地注入詩行。即使是夫妻的鬥氣吵嘴,也可以入詩。然而,他並不懷恨下筆,而是以自我調侃的語調稀釋負氣時的憤懣。〈有時成單〉一詩,超脫了庸俗的情緒,以反面形式襯托夫妻的情感。吵架的妻子獨自睡熟時,丈夫被遺棄在孤寂的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