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芳明──永不放棄的夢想家

一個真正的學者絕對不怕被丟汙泥、丟雞蛋,因為你要講出真話。對一群充滿意識形態的人要講出真話,對權力在握者也要講出真話,這就是我的性格。我不會為了和氣或討好感情而不講真話,如果這個朋友不要我講真話,卻要我跟他維持感情,這種感情太虛偽了,我們是好朋友,你應該更能理解我講真話的原因是什麼。
我知道我是個充滿缺點的研究者和文學夢想者,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自然會情不自禁去關心我所看到的殘缺的世界,比如說,我看到人被欺凌、女性被羞辱、看到原住民被汙名化等等,我不能接受這些事情。我原本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我從一個最保守的生活環境中走出來,可是我發現我心靈抱持的那個世界,竟然和真實生活格格不入。我覺得真正的學問應該是你面對這樣複雜的世界,你可以帶著學問走進去。可是有些人卻是當他的學問和真實世界有衝突的時候,他寧願躲回學問去,但我不是這樣,我寧願放棄學問,走進庸俗的世界。所以我從不避諱講真話,無論藝術也好、學術也罷,我都在追求真正的自我。要追求真正的自我,就不要掩蓋各種脾性或品德上的缺陷。
當我在加拿大的時候,我知道我過去理想中的美好城堡,一夜之間就崩塌了,變成廢墟。我是從廢墟當中慢慢重建起來的,當然重建的過程很慢,因為典範在夙昔,都過去了。我為自己建立城堡,我能選擇的路只有一條,就是孤獨。所以我從一個階段到另一個階段的時候,我又開始離群索居,因為那些人希望我留下來互相取暖,但是我不行,我是要走遠路的人,我要走得很遠很遠,既然要走得很遠,我就只能接受孤獨。
我寫的東西都具有很強的時間感、歷史感,也包含很多社會議題在內,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人權問題。我關心女性、同志、原住民、農民,也關心環境,其實都是從人權出發的。我出國的第二年就加入國際人權組織,人權是我這輩子最關注的議題,我談女性問題從人權角度出發,反國光石化也是從人權角度出發,我們應該要享有一個免於恐懼的生活空間。這和文學有什麼關係?但我還是情不自禁會去關心。所以我的文章社會性、政治性、歷史性很強,這是無可避免的,因為我本來就不是有「潔癖」的作家。

●每談必問
Q.求學過程中,影響最深的師友?

A.我想是余光中和齊邦媛。余光中把我帶進詩的領域,齊邦媛則把我帶進批評領域。我對文學如此著迷,余光中對我影響甚深,我從他身上學習到的事物,除了欣賞詩外,還有一種敬業的精神,就是把文學當成一種專注的工作。大概再無人像他那樣,至今仍是我的典範。他一直走在我前方,他的表現、努力與專注都是我學習的對象。

Q.求學過程中,印象最深刻的一篇課文?

A.中學時讀過一篇艾雯的散文,那是我第一次讀到一篇寫得很不錯的白話散文。可是真正讓我印象深刻的文章,其實都在課本以外。因為我從高中就喜歡亂讀,我的興趣很廣,各方皆有涉獵,而且每次閱讀都有所得。

Q.成為課本作家之後的感想?

A.在文章收入課本之前,我從來不知道我的讀者是誰。直到有一次我去演講,很多高中生跑來對我說:「老師,我在課本上讀過你的文章。」我才知道原來我有這麼多的讀者。這些讀者考進政大後,都爭著要來修我開設的大一國文,每年都有兩、三百人登記選我的課。能和自己的讀者不期而遇,我也有一種喜悅感,那些在海外流亡、寂寞歲月裡寫出的文章,今天竟然有這麼多年輕人在讀我過去的心情,讓我產生一種時空交錯的感覺,告訴我不能低估自己的作品,以後寫東西要非常慎重。

◎受訪作家簡介
陳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