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被迫丟掉的日常舊物

我很喜歡吃海鮮,因此也很擅長吐魚刺、剝蝦殼和拆螃蟹,簡直跟從高禮帽中拉出一隻隻兔子的魔術一般順手,即使是身為魚貨中盤商之女的妻子,也不是我的對手。我可以很榮幸地說,因為實在太過厲害的關係,所以只要餐桌上出現甲殼類,向來都由我負責拆解完畢,再恭請太座享用。
朋友們見我如此俐落身手,不免會一再詢問,我個人身世是不是跟討海賣魚有關。非常可惜,幾乎沒有什麼關係。我爸爸是旗津人,媽媽是哈瑪星人,兩地都是高雄著名漁港,我也因而寫出《複島》與《濱線女兒》兩本有關漁港人情的小說,但我們家三代從來沒人當過漁人,也沒賣過魚,就只是單純住在港邊,變得很愛吃而已。我唯一跟漁業有點切身關連的事情,是小時候住在前鎮漁港附近時,周遭許多同學都去打零工剝蝦殼。對一個九歲、十歲的孩子來說,那可是辛苦的差事,得去做漁產加工的人家的露天院子裡,用花布包著臉頭,雙臂穿上袖套,頂著大太陽,一臉盆一臉盆地將兩個指節長的小蝦蝦殼剝掉,蝦肉丟進另一個小鋁盆裡。每個班級裡都一定有幾個去剝蝦殼的同學,一個介紹一個,陸續增加,上週週末誰也跟著去了,星期一清早人一走進教室裡,所有人便知道了,他們的身體就像是微溫的火爐,即使學校裡最美的女孩也無可避免,烘烘烘地散發腥臭的氣味。除了剝蝦殼之外,還有人家會將一條條魚剖開,鋪在斜架的網子上曬乾,那從魚肉裡被蒸發出來的腥臊熱流籠罩著違章建築的巷弄,當時一定覺得很噁心,但現在卻十分懷念,有種在可以觸及的日常之處,確實地依賴著其他生命的奉獻,而不是服用某家神祕工廠的化學合成物活下去的感覺。
廖鴻基老師近來非常關心沿海漁業的發展,在他的建議下,我們製作了本期「漁人文學專輯」,我和黃崇凱還特別去花蓮港採訪鴻基老師與當地老漁人。鴻基老師請我們吃海鮮大餐,這是我第一次吃到魟魚和漫波魚,而且採訪還沒結束,啤酒已經喝得有點茫了。這也是我第一次與老漁人說話,許多捕魚的行話、門道與細節,自然只有真正當過漁人的鴻基老師才能與老漁人開懷暢談,我光看著他們黝黑堅硬的肌膚與深刻皺紋,在漁港裡輕鬆散步聊天的模樣,就像看見傳奇人物般地完全被吸引了。在老漁人的船上,他拿起一對粗大鐵勾告訴我們如何勾住漫波魚雙眼拖上船來,又站上鏢台,示範如何用三叉魚鏢瞄準丁挽,擲出、纏鬥、拖拉。這當然是血腥殘酷的搏鬥,「應該也是身為漁人的驕傲吧。」我本來這麼想,但從他們的眼神裡卻看不出來這種氣氛,不知道為什麼反而覺得他們說這些故事時,臉上有種深深眷戀與依賴,像是在思念一件不得不被迫丟掉的日常舊物。
「再怎麼說,捕魚不是很危險嗎?」我問了個蠢問題。
「你們覺得在黑夜裡,大海當中的一條小船很危險,是吧?」老漁人說,「我卻覺得很自由很舒服,只有我一個人在船上,誰也管不到我。直到現在,我還是喜歡捕魚。」
能聽到這樣痛快、截然不同的人生觀的話真的好棒。我想,如果有人活到七十幾歲,還能痛快地說:「直到現在,我還是喜歡去科學工業園區上班!」也一定很棒吧。

◎作者簡介
王聰威
小說家、現任聯合文學總編輯。1972年生,台大哲學系、台大藝術史研究所。曾任台灣明報周刊副總編輯、marie claire執行副總編輯、FHM副總編輯。曾獲巫永福文學獎、中時開卷好書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決選、金鼎獎入圍、台灣文學獎金典獎入圍、宗教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打狗文學獎、棒球小說獎等。著有《戀人曾經飛過》、《濱線女兒──哈瑪星思戀起》、《複島》、《稍縱即逝的印象》、《中山北路行七擺》、《台北不在場證明事件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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