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悲劇,後半喜劇──讀完《台灣新文學史》的若干感想

從博客來網路書店,買來陳芳明親筆簽名的《台灣新文學史》已經有幾個禮拜,不知不覺,我已經看完了所有的章節。每翻閱一次完畢,我就把書放回桌前世界文學史的書堆上。然後,那燈光會照到那黑色的書面以及銀色的字體,發出一種光輝──素樸的、乾淨的卻也是堅實的那種光輝。
其實,剛拿到這本書的時候,我有些替陳芳明擔心,因為這本書這麼厚,足足有八百多頁的份量,我心裡想,會不會造成讀者過度的負擔,終至於影響書的銷路。這本書的前半部,在幾年前,我曾經在《聯合文學》雜誌上讀過,並且也託人影印了下來;那時,大概由於雜誌上的字擠成一團,很難閱讀,使我很感到壓力。我先設想,假如這八百多頁都像雜誌一樣,那就糟了。可是當我把書的前兩章讀完後,那種擔心就不見了。版面的寬闊,字體的放大,以及照片的恰當排列,將陳芳明那種流利的文章風格完全顯露出來,我很能忘我地讀它,幾乎就像讀他優美的散文一樣,瞬間就讀完好幾個段落,而且比閱讀其他人所寫的台灣文學史更容易心領神會。最後,我感到這是一本完全可以流行起來並且普及台灣文學認知的好書。這一點倒頗叫我感到意外。
之後的幾天中,我再把重要的章節讀了幾次,對於整本書的眾多優點(優勢)就更加清楚。這些優點,應該說大半都是陳芳明獨特的文學才情和長久的學養所形成,是如今坊間的台灣文學史所無法具備的,即若將來的台灣文學史恐怕也難以具有。我把這些優點略述如下:
首先,它深具文學運動史的特色。這本書的分期,和葉石濤的《台灣文學史綱》以及許多台灣文學史是相若的,差不多每隔十年就是一期。不過,陳芳明幾乎在每個時期的前面,都會提到當時重要文學團體本身的活動;甚至是文學團體之間的相互對抗或合縱連橫,也都明晰地被書寫出來。並且這些活動都深深連結了同時期台灣的廣大政治社會運動和國際觀關係的變遷。讓讀者的我們知道,形形色色的文學怎麼在大社會裡前進發展;文學和政治之間又如何相互牽扯,相互交融。讀了這本《台灣新文學史》,就好像多讀了一本台灣政治社會史的書,算是額外的收穫。這種特色,說開來是因為陳芳明本身是歷史學者所造成,只有對台灣的政治社會史做了極深刻研究的人,方能高明地做到這一點。假如由單純的文學家自己來寫文學史,恐怕就不會有這個效果,至少也會減色,因為文學家對政治社會並不總是能那麼地專門和關心。
其次,它能成為一種類如「台灣新文學作家辭典」的那種書。由於這本書的篇幅甚大,本質上,就可以容納許多的文學活動敘述和作家的介紹。特別在作家介紹的這方面,這本文學史頗具特色。當然,陳芳明並沒有做了每個新文學作家的介紹(有些蠻重要的作家還是意外地被忽略了),但是大部分重要的作家都被羅列在裡頭,構成龐大的作家拼圖。由於作家介紹裡寫了類似文學評論的那種文字,使得介紹有了一種深度,而不是一般文學史的表面的作品篇名羅列。在所有作家的介紹評論中,我認為詩寫得最好,小說、散文也不弱。陳芳明往往能在有限的行數裡,就把作家的特色彰顯出來。能有這個本領,說開來,還是因為他本身是詩人、散文家的緣故。要是一般單純的史家,必不能做到這一點。事實上,這本書若加上了索引,就會變成基本的、優秀的「台灣新文學作家辭典」。
再其次,它可以被當作是目前台灣文學研究的一部分縮影。在閱讀完這本書以後,我直覺地感到,這本書所以能寫成,必然是受惠於最近這幾年台文研究系所對台灣文學的深度研究。因為許多地方,它顯示出其他文學史無法具備的嚴謹、細膩和準確。陳芳明在寫這本書的期間,似乎也曾因為許多新研究出現,屢次修改過他的文章。如此,我們可以說,在這本書的背後,其實是站著一個巨大的台灣文學系所的身影。許多台文系所這幾年所做出的努力,或多或少投影在這本書裡,協助構成了這本文學史。因此,我們也可以說,假如有人想要知道目前台灣新文學研究的成果,這本書大概能提供一個梗概。同時,這本書的出現,也劃開了「專業的台灣文學史」與「非專業台灣文學史」之間的差別。以往,尚未有台文系所的時代,所寫成的文學史難免隨意;如今又受到後現代歷史學的影響,寫作歷史書籍成為人人的權利,即使是未與任何台文系所有密切關係的人,也都很勇敢地提筆寫作了許多有關「台灣文學史」、「台灣文學史論」之類的書。不過,這本書的出現,多少能夠提醒大家,假如要寫台灣文學史或史論,加入台灣文學系所先做一番研究,或是閱讀台灣文學研究系所近年的研究成果,還是很有必要的;它能降低一些「江湖味」,使文學史變得比較嚴謹、細膩和準確,而不至於太廉價。陳芳明的這本《台灣新文學史》所以能避免非專業的毛病,說開來,還是因為這幾年,他身在台灣文學系所的緣故。
以上,就是我所能明顯感到的這本書的優點,也是其他台灣文學史難以具有的優勢。
如此說,是不是就表示這本書完全沒有可以商榷的地方呢?答案是否定的。世界上並沒有十全十美的文學史,我們仍然可以嚴格地挑出裡頭的一些盲點。
比如說,在史家技藝上所使用的布局模式,《台灣新文學史》可能出了些微問題。按照後現代歷史學者海登.懷特(Hayden White)的說法:一個歷史的撰述者將要敘述一段歷史以前,會在傳奇(浪漫)式(Romantic)、悲劇式(Tragic)、喜劇式(Comic)、譏諷式(Satiric)四種模式裡先選取一個,然後才開始他的敘述。由於陳芳明肯定了台灣割日以後的文學是按照後殖民理論來發展的;簡言之,他肯定了台灣在割日以後迄今就是一塊典型的殖民地。被書寫的客體既是殖民地,史家又要站在被殖民者的悲哀立場來書寫,那麼這本書應該是採用「悲劇式」的敘述比較恰當,其他的方式都有些不易或不宜。剛開始,陳芳明似乎在無意識中也同意了這一點,因此,從割日以後到1950年代年這一段的文學史,他遵循了悲劇式的寫法,殖民者作家和被殖民作家判然被分別出來,著實地寫出了殖民地文學發展的萬般困境,以及被殖民的作家的抵抗、反叛、死亡,的確非常精采,能博得我們許多的眼淚。但是,在1950年代以後,這種悲劇式的書寫不見了,被殖民作家的困境很少再被敘述,殖民者作家和被殖民作家幾乎不再有區別,介紹殖民者作家的數量和篇幅也不少於被殖民的作家。由於殖民者作家的人生際遇和文學作品都是比較得意的、豐富的、彩色的,他們大規模地占有了這本書,使得這本書的後半成為一種喜劇的書寫,變得有些喧嘩狂歡的味道,真的就有點像陳芳明在書末所說的:「上一輪的文學(注:指割日以來的百年新文學)奼紫嫣紅,繁花爭豔……。」(頁793)結果這本書就變成前半部悲劇,後半部喜劇的扞格現象,看來前後的敘述不太協調。這就可惜了陳芳明原本的高瞻遠矚,他早就已經準確地把握了台灣文學百年來的反殖民這種悲劇歷史性質,也實際動手精準地敘述了一半,但卻無心將它貫徹到底,終於使書的後半部敘述顯得有些偏斜,為讀者留下了一個不小的問號。另外,比如說,這本書對於母語文學的敘述非常不足,不但日治時代的母語文學發展一筆掠過,戰後的母語文學完全缺乏,這是不妥的。須知,母語文學中的「台語(福佬人)文學」和「客語文學」夾帶著他們真正的族群感受,是以前的北京語文學所不能表達的,也是最典型的反殖民台灣新文學。這種文學在1980年代中期後急速發展,作品的量已經累積到研究者終生難以閱讀完畢的程度。同時福佬人和客家人共占有台灣總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五,掉頭不理代表著他們深度心聲的文學,就等於放棄了傳達大部分台灣人真實感受的大好機會,無論如何看,都是很可惜的事。這一點可說是《台灣新文學史》一個明顯的失誤!
不過,局部性的不協調與失誤並不一定不能調整更正,只要透過未來版本的增刪或增補,就能糾正這些問題。至於《台灣新文學史》的優點(優勢),無論如何看,都是當前其他的台灣文學史難以企及的,它們已經使得《台灣新文學史》站在一個台灣文學史創作的頂峰,也許要好幾十年之後,才會有人超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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