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中國

平遙是一座美麗的古城,我愛它的樸拙大器,彷彿還要更勝典雅精緻的麗江幾分。來到了這兒,便有著說也說不出口的蒼茫、蕭瑟和悲涼,而一切話語被北方荒煙大漠的風呼呼地捲過,散入八方九垓,眼眶便也不由自主地要泛起熱來。
然而夯得厚實的城牆雖古,人心卻不古,平遙也逃不過一切古城的宿命,注定要被商業觀光的洪潮所吞沒,就連停車和進城收費這一件簡單的小事都可以騙。我在大陸走多了,對此已是見怪不怪,只是厭煩:想要進入那道有形的城牆,首先還得穿越無數無形的牆,而各式各樣花招百出的騙術橫擋在眼前,簡直像是打電動過五關似的,一一都得要鬥智甚至鬥狠起來。好不容易進入平遙城,來到一條號稱十九世紀中國的華爾街上,我只是嘆了口氣,不見余秋雨式「愧抱山西」的感慨,只因這街上一間間據說富可敵國的票號銀行,竟是出奇的窄小,小得就和為了三五塊停車費,就能編扯出漫天大謊的人一樣。
古城的老三合院,多已改建成了民宿。院子中央擺了幾張方桌,待入夜吃過晚飯之後,遊客就圍坐在那兒喝茶打牌嗑瓜子,大紅燈籠豔豔的,懸浮在黑色的廊簷間,照得一院子的人影幢幢,鬼魅妖異,不似人間,而貨真價實的卻是一陣陣的笑鬧聲,在窗外沸騰不已,時不時就要嘩得爆裂開來,擾得人心神不寧。我獨自躺在古舊的雕花木床和大紅牡丹被上,聽著聽著,總覺得那歡樂是隔了世的,彷彿自己是誤踩入了一個聊齋般的世界。我在那過分豔麗的棉被中胡亂翻了幾下身子,便索性坐起,抓件外套出門晃遊去了。
一出大街才鬆了口氣。夜裡的平遙竟是非常的冷落,遊客都暫時隱入客棧了,而此時會在石板路上出沒的,多是些當地人,樸素的布衫,一個個低著頭,在北方蕭瑟的風中窸窣地走。而吃這冷風一吹,我整個人也才恍然清醒過來,於是放慢了腳步,悠悠晃晃的,也低了頭,不為什麼,就為看自己的一雙鞋輪流踏在石板路上,發出的輕微的啾啾聲響,我便忽然安了心,一步一步的,因為自己還在,古城也還在。地老天荒一類的字眼,不知怎麼就浮上了心頭。
而古城便適合這樣一個人走,靜靜的,在夜中。它脫去了白日的喧鬧繁華,來到夜裡才卸下脂粉,對人坦露出它疲憊的真心。前方遠遠的一個小麵攤,連招牌也沒有,光垂著盞暈黃燈泡,倚在城牆邊。賣麵的中年漢子滿臉鬍渣,坐在攤子後,面無表情默默看著一條冷清的街。我拉開小凳,在攤前坐下來,比手畫腳了半天,才知有什麼可吃的。原來是張摺疊起來的麵皮,就像粿條一般,想吃多少切多少。但那凳子也真矮,就像台南度小月一樣,我整個人就像隻蝦子縮在攤前,任由煮麵的白煙蒸騰了我滿臉,而中人漢子在煙中邊涮著麵,邊瞇起眼。
他遞來一碗滾燙新鮮的麵,卻是出奇的好吃。於是又來了一個人,也是滿臉鬍渣的中年漢子,也是默默,拉凳坐下,連開口都不必,老闆便自動切麵,調味,麵好後,又彎腰拉出一瓶酒來,你一杯我一杯,兩人便如此默默對飲起來。好半晌,那男子才開口嘀咕了些什麼,用我聽不清的當地話。老闆微笑著,也咕噥了幾句,眼神又飄入平遙靜而冷的夜間,而他的背後就是牆,那牆巨大而高聳,直入黑色的蒼穹,抬頭望也望不見。
這一切都在眼前的方寸之間,我竟是捨不得把這碗麵吃完離開了。這冒著縷縷白煙的攤子像是自古老的歷史中而來,不管哪個朝代,他都在。一道城牆,一碗麵,一瓶酒,一聲咕噥,這才是舌尖上真正的中國,牆根下老百姓生活的真實滋味,永遠留存在我的味蕾。

◎作者簡介
郝譽翔
台灣大學中國文學博士,曾任東華大學中文系教授,現為國立中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著有小說集《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初戀安妮》、《逆旅》、《洗》、《幽冥物語》及散文集《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等多部著作。最新作品為散文集《回來以後》。
本期其他文章
行動版 電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