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劇團‧18歲成年禮 用自己的樣子站上國家舞台

「不顧天堂反對」、「本劇嘉義製造」,這些字眼醒目招搖地出現在《十殿》的海報上,主視覺用上螢光紅、螢光綠,充斥在地台味與草根生命力;這是阮劇團18歲成年禮大戲《十殿》,以台灣「五大奇案」為本,全長共330分鐘,分為〈奈何橋〉與〈輪迴道〉,是台灣七年級生對傳統五大奇案的新視角,站上舞台,說自己的故事。

四月中旬,《十殿》台北場上演前,阮劇團的FB貼出一張團長汪兆謙隻身站在國家戲劇院的舞台上,面對金碧輝煌的水晶吊燈與紅色絨布觀眾席的照片,對一個來自偏鄉,曾經認為自己一無所長的孩子,箇中滋味想是旁人難以理解。汪兆謙在18歲那年與朋友們一同創立了落地嘉義的「阮劇團」,如今他的生命來到第二個18年,「阮劇團」也迎來了18歲的成年,一步步從深耕地方到踏上國家級的殿堂。

阮劇團‧18歲成年禮 用自己的樣子站上國家舞台
阮劇團以《十殿》登上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在舞台上搬演人間的愛恨嗔癡。

18歲的成年禮
「18歲的阮劇團要站上這個舞台,不是偶然的。在我的想像裡面已經計畫了很久。」汪兆謙一派沉穩地說。他比喻像一個未成年的孩子,整天幻想著18歲那一天要去夜唱、考駕照,想著如何幫自己慶生,阮劇團也是。《十殿》通過「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場館共同製作計畫」甄選,駐團編劇吳明倫以近兩年的時間慢慢琢磨產出劇本,演員有近十個月的時間進排練場排練,終於2021上半年正式在國家戲劇院、台中歌劇院及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三館出演,「這是阮劇團給自己的一個小小里程碑,亦是阮劇團要擴大影響力一條必要的路徑,必要的credit。」汪兆謙表示。
回想慘綠少年歲月,15歲的汪兆謙誤打誤撞地加入戲劇社,發現自此有一件事情可以讓他廢寢忘食,「在90年代前期,沒有網路,缺少資訊的管道,又是填鴨教育的末期,你想想看一個慘綠青年能夠遇見戲劇,那真的有一點奇蹟的成分,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他自言是幸運的,十幾歲就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而在偏鄉創立劇團這旁人看來辛苦的事,他卻說:「各行各業哪一個行業不辛苦?我是比較憨人憨膽。」選擇在嘉義創團,是劣勢也是優勢,得到許多長輩的疼惜與幫助,儘管經過多次倒團的風險,阮劇團終究存活下來。
而一如許多鄉下孩子上到台北,都會經歷過一段變色龍時期,會偽裝自己的衣著、口音,怕被笑「台」,還在摸索「自己」是誰。這樣的歷程,阮劇團也經歷過,「剛開始演戲,主要都是遵循著西方戲劇的學派理論,但這三五年我們慢慢化掉了一些,也比較有自信、大膽的、不走傳統的路線。」找到自己,阮劇團從語言出發,凝視貼近土地的市井小民,他們搬演的劇本也從改編西方文本一路到台灣文學,近期推出的《十殿》,融合台灣五大奇案── 陳守娘顯聖、呂祖廟燒金、林投姐、周成過台灣及瘋女18年的故事元素,重新建構十段故事,往原創又向前跨一大步。

阮劇團‧18歲成年禮 用自己的樣子站上國家舞台
汪兆謙18年前與朋友創立阮劇團,扎根嘉義,要實踐藝術公共性的想望。

老故事,新視點
《十殿》受波蘭導演奇士勞斯基的《十誡》啟發,故事跨越1990年至今日,30年的跨度,是一齣史詩級的作品。故事設定在一棟台灣各城市都常見的住商混合大樓,這兒曾經風光亮麗、紙醉金迷,卻因921大地震成了危樓,荒廢成為都市的毒瘤,大樓裡的故事即是人世間貪、嗔、癡的縮影。
五大奇案,這些發生在百年前的台灣,案件凸顯真實人性,善惡有報的因果輪迴,勸世意味濃重。吳明倫爬梳資料,辯證思索,提出疑問,在今日已有律法制度,人們還會有信仰的需求嗎?人世間的遭遇苦難是否有解答、有出口?以往看五大奇案都是獵奇的角度,在當代可以用什麼角度重新切入呢?吳明倫採用的策略並非延續原故事,而是拆解事件、人物,分成〈樓起〉、〈孽鏡〉、〈火床〉、〈回音〉、〈針雨〉、〈樓崩〉、〈鈴〉、〈無神〉、〈鬼話〉、〈團圓〉十個段落,重新架構故事,並提出新的視角。
比如,五大奇案中受害者清一色是女性,在傳統社會,女性只有化為鬼才能復仇,女鬼是工具,是功能性的存在,只為了張揚善惡有報的勸世概念。但時至今日,已有律法制度的台灣,該會如何?吳明倫在從「周成過台灣」改編的〈針雨〉段落中,舞台上呈現周成離家後的場景,被遺留下的年邁雙親和稚子,女性成為唯一的勞動力、照顧者,吳明倫還把長照議題納進舞台,演繹周成之妻如何復仇?這翻轉的視角引人好奇。而周成留下的孩子,在編劇筆下成了繭居族,對應著七年級生被笑是草莓族,成為22K的一代,人生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找不到出口,是對當今七年級生很深刻的描繪。
汪兆謙的導演手法亦然,「其實〈奈何橋〉跟〈輪迴道〉我是用兩個不同的邏輯來導」,〈奈何橋〉是傳統的戲劇敘事,交代角色故事,有寫實的情節推進,但到了〈輪迴道〉是「反戲劇」的,汪兆謙打破戲劇的觀念,違背導演課所學的東西,把歌舞、魔術、模型都搬上舞台,讓人物跳出來跟觀眾對話,在〈團圓〉的章節中,製作組還真的做了一組模型,運用即時投影技術重述故事,提供另一種面對人生苦難解答的角度。

阮劇團‧18歲成年禮 用自己的樣子站上國家舞台
駐團編劇吳明倫以台灣五大奇案為本,重新建構十段故事,提出台灣七年級生解讀的視角。

突破同溫層,走自己的路
幕落了,《十殿》場外的討論還延燒著。網路上爭論著導演創作手法,或是台英字幕中,台語用字也引發爭議,也有人說用台語演出,是語言霸權。汪兆謙說他樂見各式的困惑與討論,「亞里斯多德時代的劇場不就是個論辯的場域嗎?」有爭論才有對話,「在創作上,我們面對觀眾,但不避諱在能力範圍之內適度的挑釁觀眾,希望去串起討論與互動。」製作台語戲劇,當然也可以把每個字音都考究到極限,但這無助於台語走得更遠,而是要想辦法刺破同溫層,對話不同語種的人,才能把路越走越寬。《十殿》的角色中,他邀請來自馬來西亞的演員鄧壹齡,讓她從一句台語都不會,到粉墨登場能說一口流利的台語台詞,都引起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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