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靜好,溫柔如斯/周俊傑

周俊傑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在晾衣繩上,留下一片片細碎的光斑。母親剛曬好的白襯衫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衣角拂過竹籬笆,帶起一串蒲公英的絨毛,它們在空中飄舞,仿佛是夏日的精靈。我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著一只慵懶的貓蜷縮在月季花叢旁打盹,它的尾巴尖偶爾輕輕動一下,驚飛了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廚房裏,冰箱發出輕微的嗡鳴聲,而院牆外的蟬鳴則帶著一絲潮氣,黏糊糊地彌漫進來,把整個午後拉得又長又軟。竹椅的紋路硌著我的後背,我百無聊賴地數著牆根下螞蟻搬家的隊伍,它們扛著比身體大兩倍的麵包屑,沿著磚塊的縫隙,一步步鑽進幽暗的巢穴,那股執著勁兒,讓人不禁莞爾。
“冰汽水好了。”母親輕聲說道,她掀開門簾走出來,玻璃瓶上的水珠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滴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把瓶子放在青石板上,瓶底與石板相碰,發出清脆的“當”一聲。我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指尖剛觸到玻璃,就被冰涼的水汽驚得縮了一下。那涼意順著指尖往胳膊肘爬,帶著一絲甜絲絲的氣息,瞬間驅散了夏日的燥熱。
我擰開瓶蓋,氣泡爭先恐後地湧出來,在瓶口堆起細密的白沫。我趕緊湊過去喝了一大口,橘子味的酸甜在舌尖散開,混著氣泡的麻癢,順著喉嚨滑進胃裏。有幾滴汽水濺在衣襟上,很快洇成小小的淺黃印記。母親坐在對面的小馬紮上擇菜,豆角的嫩綠色汁液沾在她的指甲縫裏。陽光灑在她鬢角的白髮上,亮得顯眼。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她也是這樣坐在廊下,把剝好的橘子一瓣瓣塞進我嘴裏。酸甜的汁水順著下巴流,她就用手帕沾著溫水,一點點為我擦拭。
貓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用尾巴尖掃著我腳邊的空瓶。我把瓶子往旁邊挪了挪,它便順勢蹭過來,腦袋在我手背上輕輕頂了頂。廊下的月季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曬得微微蜷曲。它伸爪勾了勾垂下來的花枝,花瓣上的露珠滾落進草叢裏,驚起一片細碎的蟲鳴。
風從東邊的田埂吹過來,帶著新割的麥秸稈氣息。遠處的稻田泛著青綠色,幾個戴草帽的農人彎著腰,身影在稻浪裏時隱時現。母親的竹籃裏已經堆起一小堆豆角,她時不時直起腰捶捶後背,目光越過籬笆望向遠處的炊煙,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瓶底還剩最後一口汽水,我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喉嚨裏的麻癢感慢慢散開,留下淡淡的橘子香。陽光漸漸斜了,晾衣繩上的襯衫影子被拉得很長。牆根的螞蟻已經把麵包屑搬進了巢穴,只剩下空蕩蕩的磚塊縫隙,在暮色裏透著幽暗。
母親開始收拾竹籃,豆角的清香混著她身上的肥皂味飄過來。我幫她把小馬紮疊起來,看著她彎腰時後頸的皮膚,像曬皺的紙。貓從花叢裏鑽出來,尾巴上沾著一片月季花瓣,它蹭了蹭我的褲腿,把花瓣蹭落在青石板上。
廚房裏傳來鐵鍋碰撞的聲響,油煙順著窗縫漫出來,帶著蔥花爆鍋的香氣。我把空汽水瓶扔進牆角的竹筐,聽見瓶身與其他玻璃器皿相碰,發出叮叮噹當的脆響。夕陽把竹籬笆的影子畫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是大自然隨意揮灑的筆觸。
母親端著菜走出廚房,圍裙上沾著幾點油星。她把盤子放在廊下的小桌上,喊我去洗手吃飯。我經過月季花叢時,看見那片被貓蹭掉的花瓣還躺在地上,只是顏色比剛才淡了些,仿佛也在悄然老去。
飯桌上的白瓷碗盛著綠豆湯,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綠皮。母親往我碗裏夾了一塊燒茄子,茄子吸飽了湯汁,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窗外的蟬鳴漸漸稀了,偶爾有晚風吹過梧桐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忽然想起午後那瓶橘子汽水,想起瓶身上冰涼的水汽,想起母親遞過來時手腕上的水珠。那些細碎的瞬間散落在記憶裏,串起了整個夏天的模樣。或許日子本就是這樣,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卻總有些溫柔的片段,在心裏留了很久很久。
夜色漫進院子時,我幫母親收衣服。白襯衫上還帶著陽光的味道,疊起來的時候,仿佛能聽見陽光碎裂的聲音。貓蹲在窗臺上,看著遠處的星星,尾巴在月光下輕輕擺動。我摸著口袋裏的空汽水瓶蓋,忽然覺得,所謂歲月靜好,大概就是這樣——有蟬鳴,有星光,有母親遞來的一杯清涼,還有藏在時光褶皺裏的,那些不聲不響的溫柔。
- 記者:好報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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