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愛,我的看護團


當寄居蟹遇上橫衝直撞的羊
「嗯……一定會更好的,會愈來愈好喔。」男友乖乖地等我所有家人都講完之後,才雙唇一抿,擠出了兩句意思差不多的話。
應該也是受到情緒性氛圍的影響,他正在說第一句話的時候,眼眶就盈溢了淚水,第二句則轉頭看向我,拍拍我的頭,然後瞇起他招牌的小眼睛,露出潔白的牙齒燦笑,因為他快要哭了,我懂。
事發當時,是我們交往的第六年。我們因為就讀同一所大學的同一個科系而認識,他大我一屆,是直屬班級的學長。才剛從女子高中畢業沒多久的我,還在老生常談地告誡姊妹們要堅持,不要在花花世界剛展開的第一年就被定下來的時候,我第二個月便和他在一起了。也因此,這個完全自打嘴巴的故事,被所有人取笑了很久。
至今交往的八年裏,他對我的好,實在令我感到意外地驚喜。他其實是一個跟我妹妹很像的人,個性和氣、體貼又滿浪漫的。他小心翼翼地呵護你,會讓你感覺自己真的很像是位公主。
不過交往的前兩年,我們也時常爭執,時常互踩到對方的地雷而不自知,從覺得不可理喻到漸漸地願意為了這段關係的繼續而改變。他這隻生氣會躲進硬殼裏的寄居蟹,願意探出頭來溝通一下;我這隻橫衝直撞的羊,也放下了懷疑,學習不以先入為主的觀念定罪對方,並漸漸找到了給足自己安全感的方式。
就這樣,我們度過了磨合期,進入了相當穩定的關係。他畢業後去當了兵,我沒被其他的吸引力所動搖,因為我相當珍惜我們之間共有的所有故事,以及和諧、甜蜜的感情。畢業後,我考上了新加坡酷航的空服員,帶著嚮往自由的心,飛向了新加坡,並因為工作的關係,與亞洲各處的城市風景合影。
他雖會捨不得,但從頭到尾都表示支持,因為他知道我為這個夢想努力了多少,付出了多少,做了多少頁筆記,穿著高跟鞋在家裏來來回回走了無數回,擦乾多少次失望的眼淚,再繼續報考,所以他願意接受女朋友好像不見了一樣,一遍遍的送我走,再從機場接我回家。
我們認識彼此的兄弟、閨密、家人、親戚,是大家認定早晚要步入禮堂的一對,我很喜歡,也依賴有他在我身邊的安定感。但對於「結婚」二字,受傷前的我認為很遙遠。我並非不婚主義者,但我還想要再多看看這個世界及體驗人生,不想太早一頭栽進婚姻的世界。我害怕相愛的兩人會在婚姻裏漸漸走散,最可怕的是,我還不知道是從哪一個時間點開始。

心底已有失去男友的準備……
這件事情發生以後,我的不安全感開始放大。對於這段感情,我近乎無法預見自己存在幸福、快樂結局的一絲畫面。簡單的說,就是我不信任自己交往六年的男友會陪伴我面對。他都還沒表示什麼,我就覺得自己搞砸了,自己跑去玩到受傷後,也玩完了,我默默地在心底做好了即將失去他的準備。我身體很痛,內心也在用力地哭泣。
他幾乎每一天或每兩天就會來看我,因為當時做的是百貨公司樓管工作,所以休假時,也會來病房陪我。我成天觀察他的心是不是如我想像的,開始出現猶豫的神情。人在身邊,但神情卻很迷惘地檢視著這個成日手術,包起來像木乃伊,紗布拆開後卻不成人形的女友,檢視著他與我的未來,還有多少的可能性。
當下的我,完全不是一個值得繼續交往的狀態,我無法自己產生任何正能量,還會為他帶來非常沉重的心理負擔。即使我與他的家人關係良好,但他們還是有理由反對的,因為我連能不能度過危險期,以後能不能走動、會不會殘廢、能不能懷孕都不知道。這樣的一個人,和別人談論未來,配嗎?
這些我都可以理解,所以我只能夠悲傷。健康活力原本是我的魅力,而現在我什麼也沒有了,我變得醜,又無能為力。我知道我不該乞求,放手對他而言會是比較好的結果。於我來說呢?身體重傷,加上感情失戀的雙重打擊,可能就苟延殘喘吧。我沒有勇氣去想,自然也沒有勇氣去提那兩個字。我被動地等待這段六年關係的句點,把決定權交給了他。
但過了一周、兩周、三周……他都沒有減少來病房陪我的次數。每每有氣無力的我,看著他帶著我喜歡喝的「快樂葡萄汁」或「小布丁」來病房,有時還會表演「小黑奴進大觀園」戲碼給我看,心裏都會既開心又心酸,不知道這個穿著隔離衣的高大身影,還會經過床前幾遍,每當太陽下山後,不知為何,我的心情也會隨著陽光消失,變得加倍地敏感和悲傷。
悲觀的想像很多事情,以及計算著這會不會是倒數第幾次看到這個我仍深愛著的人。為什麼命運要用這種方式逼我與他道別?沒有我以前最提防的第三者,也不是因為他當兵,或我去追夢的距離導致,而是因為這樣可怕的意外,被延燒進我生命裏的熊熊烈火阻斷,順便也告終了關於我的一切,二十四歲以後的美夢、前程與幸福。
但當他站在我面前時,我還是會盡力地擠出笑容,嘟著嘴,如從前般地裝可愛和撒嬌,我可能還在努力想要抓住些什麼,只是變得非常沒有安全感,像個需要人哄的脆弱小孩。
兩人從前那般對等的情人關係,已經煙消雲散。我無法再侃侃而談些什麼,只能躺在病床上,等待著考驗,和身邊每一個人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