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醒那顆等待舞動的心

「真的,我是這樣的一個人嗎?」
「我的個性,真的這樣子嗎?」
即使現在已不再年輕,歲月甚至已經走過了大半段;即使知道很多的人都認為,人往往在很早的時候,也就是說甚至在還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定型」了,然而自始以來,我還是會時時不斷發出疑問,審視自己。因為,總以為自己一定還有一些尚未發現的一面,等待發現;還有一些尚未開發的角落,等待開發。
緣於種種的理由與原因,也許是習慣使然,也或許是害怕改變的心理,常常使得我們認為自己「就是這樣子的一個人」,這就是「我」了──這就是將伴隨我一輩子的「我」。
其實,很多時候我們只是缺乏機會,或者也同時缺乏實踐自我、完全自己的勇氣吧。而,我們這一生也就常常因此不知不覺,受到了或多或少的限制,甚至終身無能察覺而不自知。
這是我習「舞」兩年的一點體悟。
「嗯,忙著學跳舞。」每逢有人問起最近做些什麼?我總是盡力抑制自己的興奮,靜靜地如此回答─我嘗試控制自己心頭高昂的情緒,以免洩漏了與年紀不符的表情。
莫說朋友聽了無不顯露難以置信的臉色,其實自己也一直難以想像,像我這樣已經習慣了許多年「嚴肅生活」的人,有一天竟會面對整整一片的巨大落地鏡牆,聽著腳下地板響著自己錯亂的腳步聲,一邊慌慌忙忙舞手蹈腳,企圖追趕節拍,一邊不停抽手,揩掉額頭不停的的汗水,明顯地難逃尷尬兼笨拙的模樣,然而心底卻也感覺得到一股股,現在才明白,但在當時卻是模模糊糊的歡喜與興奮。時而悠緩,時而激動,上下沈浮。
那是一個偶然的幸運機會,我參加了土風舞社。
一如所有舞蹈一樣,土風舞能夠讓人的身心由裏至外,再由外向內,彷彿經歷了一次又一次,徹底的「解放」與「蛻變」,最後竟然能夠帶來令人驚喜的「治療」效果。我想,有些時候我們需要的就是像這樣「一時的瘋狂」,讓生命與身體的壓力有一個宣洩的出口,讓風吹過雨打過的稻禾,有再一次重新挺立的機會。
戴奧尼索斯(Dionysus)是古希臘神話裏的酒神,我努力學習踩踏那撼心動魄的鼓音,以如醉似狂的步伐,向這位「從烈火中誕生,由雨水養大」的神祇,虔誠膜拜獻祭,祈求讓我一如熬過嚴冬的葡萄樹那般,在春天來臨時,重新抽生嫩芽,重新開花結果。
我常常聽見,遙遠鼓聲鼕鼕的呼喚,在我的血液深處澎湃。我知道,自邃初,人類第一次看見地平線上升起的第一道曙光不久之後,歌唱與舞蹈便成了不僅是人與人,彼此傳達情感建立關係的方式,也是人打從心底,盼望與那看不見的神祇溝通的儀式,而兩者所產生的結果,是一樣的親密。我不會唱歌,但我願意學習舞蹈。
像似小孩學步一樣,自從踩出自己人生意想不到的第一步舞步開始,春夏秋冬四季的變化,就不停交替發生在我的身上了。回想兩年前剛開始,每次上課都得再三鼓足勇氣,才能推開教室的門,心裏免不了後悔當初「一時的衝動」。現在每次的跳舞課,都變成了最愉快也最興奮的盼望。
初初開始那一段時間,夜裏夢中我的腦海常常不得休息,尤其剛跳過舞上完課當天晚上,舞曲旋律不停在腦海中反覆轉動,老師的舞步口令聲也不斷在耳邊吆喝著,「慢、慢、快快慢」、「 左葉門,右葉門」、「藤步!踏前,踏後。」慢慢地,一些基本舞步總算跳出了一點模樣,如今也逐漸嘗得「融入旋律,忘掉自己」是怎樣的滋味。只是不同的舞曲,各有不同的舞序,舞步加上舞序,有時候感覺兩隻腳好像不屬於自己。昏頭轉向之餘,常常左右不分,若非踩得旁邊的人哇哇叫,就是讓身體和別人撞個正著。常常,感覺自己和舞伴作角力狀互相扭鬥的時候比較多,而非翩翩起舞的陶醉──「跳舞」兩個字,對我不能不說「好辛苦」。
請容我這麼形容,我是一個勤勞的舞手蹈足者,在不停息的舞祭進行中,勉勵自己勞動,並鍛鍊那有時不免偷懶的肢體與心智。我確確實實,喜歡跳舞之後酸酸鹹鹹的汗水滋味。
每次上課,享受著種種的異國風味,放任各種平日隱藏不顯的情緒,隨著音樂節拍起伏肢體的舞動,在我們的血脈裏四處奔流。這時候,我們才知道自己,也有這樣的感覺,也有這般的心情。這時刻,才恍然發覺自己原來竟是這樣的一個人,也有如此這般,甚至自己一直以來,都不甚熟悉的一面──原來,我們都可以這麼活潑,生命也可以是這樣的充滿熱情與開放。
舞蹈若說有所追求,追求的就是「釋放」吧。至少我是如此。
因為跳舞,釋放了我的軀體,進而釋放了我的心靈。
於我而言,「釋放」就是學習「紓解」與「放開」,亦即讓身心獲得更多的「空間」和「自由」。一旦懂得釋放,心自然會更寬廣,天地就更高大。
但願,再跳十年十五年吧。即使跳到七十八十,依然擁有這樣的感覺,仍舊享有,並且繼續珍惜如此的心情與熱忱。我深信,我們每一個人都藏有一顆躍躍等待舞動的心,只是需要自己,不論年紀性別,不論身處生命的哪一個階段,大膽勇敢地踏出喚醒的第一步──證明我們的那一顆心尚未僵硬,生命的春天,依然在我們交錯的腳步間激情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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