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10問楊儒門

1978年出生彰化農家,2003年到2004年間為抗議政府開放稻米進口,在臺北放置爆裂物,被媒體稱為「白米炸彈客」,自首後遭判刑五年多,於2007年得到特赦。楊儒門出獄後仍投身社會運動,積極替臺灣農友發聲,並經營產地直銷的「農學市集」與生態教育園區。

十年前,你被媒體稱為「白米炸彈客」。十年後的今天,你怎麼看待這件事?
我至今沒有一絲後悔,我認為政府若侵犯了農民的生存權,人民理當有「自然權」,也就是行使正當防衛的權利。以美國為例,綠色和平組織非常激進,甚至被政府名列前五十大「恐怖團體」,但他們卻依然可以在國內合法募款,並持續抗爭,正是因為國際重視「自然權」。我的行為,在歐美國家恐怕會被無罪開釋。
當時新聞鬧得沸沸揚揚,報導方向已經模糊了。「白米炸彈」成為聳動的新聞標題,但媒體卻仍不關心我的訴求。我放爆裂物的初衷,是希望臺灣更好,而不是希望臺灣更壞,所以我選擇出面自首。
二審後,大家要我再上訴,也有國際人權團體表示願意出面向政府施壓,但我拒絕了。理由如同我剛才所說,「我希望臺灣更好」,人權團體介入有損臺灣的國際形象,這也不是我所樂見的,我寧願自己去坐牢。

為什麼你會想創辦二四八農學市集?
我到香港時,看到他們的「農夫市集」,認為是很好的概念。剛好有朋友願意無償提供臺北市忠孝東路四段二四八巷中的一塊土地,我與幾個夥伴在二○○八年成立農學市集,順理成章地命名為「二四八」。
現代人跟食物是很疏離的,我們不知道自己的食物是怎麼種出來的,農人也不知道自己作物的價值,不知道自己也可以有尊嚴,只能任憑大盤殺價剝削。市集的成立,讓生產者、消費者可以面對面地聊天、交流,只要產生了溝通,就是改變的開始。

你對農學市集投入了極大的心力,有沒有想放棄的時候?
農學市集剛起步時,一度沒什麼農友要理我們,消費者反應也很冷淡,加上工作夥伴之間意見分歧,實在很痛苦。此外,發起市集的朋友都是做社會運動出身,大家對錢完全沒有概念,一開始賠得很慘,農友也一個接一個退出,才做兩個月,我就想「收掉算了」。可是,還是有願意支持我們的農友啊,就這樣收掉,也覺得很辜負他們。後來我向經商的朋友請教,發現收支概念其實也沒那麼困難,農學市集才逐漸步上軌道,漸漸打響知名度,協助農人成立自己的品牌,同時也在天母、中和成立新市集。

你為什麼堅持農學市集販售的作物都要以有機方式種植?
我認為「有機」是一個簡單的切入點,農友了解、消費者也了解,這樣的種植方式也對環境較友善。但臺灣的有機認證實在問題重重,先是門檻太高,光是拿到證照就所費不貲,一般小農根本負擔不起。二來萬一認證出了問題,倒楣的只有農友,跟主管機關毫無關聯。舉個例子,某次相關單位到超市抽檢,一位農友種的有機蔬菜被驗出含有除蚤藥。只是,除蚤藥是用在寵物身上的,哪會有人拿去噴菜?追本溯源,原來是超市進行消毒時用了除蚤藥,因此污染了店內的蔬果,農友卻仍然受罰,根本是莫名其妙。有機認證的種種對農友如此不友善,願意加入的人當然愈來愈少。

你認為臺灣農業最大的問題是什麼?是否有可能改變?
問題很多,但最大的問題是產銷。農友時常受到盤商剝削,有時候辛苦種植的作物根本賣不出去。我去演講的時候,一定會告訴大家:根據統計,我們買回家、放進冰箱裏的食物,有高達三分之一是放到壞掉,最後被扔掉的。浪費的不僅是你的金錢,社會也要因此付出多次成本,像是清運、處理都要錢,壞掉的食物若進入焚化爐,還會產生戴奧辛。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把浪費的錢省下來,去買貴一點,但是對健康好,對環境也好的食物呢?如果消費者對農產品的要求,是「要漂亮、要大量,還要便宜」,那麼農夫有可能不用農藥,不用化肥嗎?消費行為是可以改變世界的。消費者的行為改變,臺灣的產銷現況也才可能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