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英姝╳蔡明亮

時間:2009年8月21日下午三點半
地點:蔡李陸咖啡商號
記錄:劉思坊
攝影:Lucien小路

二○○六年法國羅浮宮由全世界兩百多位導演候選名單當中挑選出導演蔡明亮,邀請他以「電影」方式將典藏於羅浮宮的藝術作品做創作與詮釋,《臉》於是在二○○九如經典般地誕生,也將成為台灣首次在兩廳院上映的電影。
盛夏盛事,作家成英姝與導演蔡明亮,兩張藝術界裡最迷人的臉龐,在蔡李陸咖啡商號裡相遇……

●重探台灣的觀影體質:給你自由,你卻浪費掉了。
蔡:即將在這樣的風災過後上新片,其實很難為,但我又覺得很珍貴,或許是一個契機讓整個社會重新去評估一些既定的價值觀。其實最近我比較能夠找到恰當的位置,做自己覺得對的事。這次與博物館合作,對我來說像是找到安全的堡壘,宣言著:真正的電影並不是那種可以被複製的罐頭。
成:你會不會期盼當現在的觀影模式走到一個極致之後,就會回到從前呢?以前我們每個人幾乎都有一張該看的電影清單,在這種自覺的階段訓練之下,沒看到什麼片,就會覺得少了什麼東西,現在的人則是他沒看過什麼片,就會覺得那個不重要;而看不懂的東西,就是不需要看的東西。也許是該切換觀影模式的時候了,畢竟你的電影遭遇到的就是這樣的觀影環境。
蔡:我認為:「我的電影沒有在正常的經驗裡被發生。」即使參加了其他亞洲國家的電影節,如在新加坡、在韓國等地,最後當地的環境根本都只是在培養商業片。
成:你覺得你的電影是特例,還是像你這樣的導演是一個類型?
蔡:可以是「特例」,但也是一個大家越來越聰明而不想要步入後塵的「類型」。所以到底什麼是創作呢?那天有人跟我說:「你用那麼長的鏡頭給我自由,但我有自由之後,就不知道該怎麼使用了。」原來有很多人寧願每一分鐘都被吸引與洗腦的。我用很長的鏡頭邀請你進來,讓你自由地進出,但大部分觀眾不被培養使用自由的能力。所以和羅浮宮合作對我來說大概是「一個堅持藝術的導演終於被羅浮宮認證與蓋章了」這樣的感覺。這對我這樣一個需要回應亞洲觀眾的亞洲導演來說,是很重要的,但對羅浮宮來說也許並沒那麼重要。畢竟,對於我或侯孝賢等傾向個人創作的電影導演,和觀眾的代溝是長期存在的。
成:這個問題是你拍片以來一直遭遇到的吧。但這麼長的時間以來你親自在面對你的觀眾,你是知道他們的想法的。你不會認為你的觀眾就是那一坨面目模糊的人,相反地,還是有一群理解你的觀眾。以我而言,我就是「你的觀眾」,我完全不會在乎你被羅浮宮背書就有怎樣的光環,或者對你的看法就需要重新修正,因為影片本身的意義和價值本來對於我而言就是存在的。
蔡:我想我會有那些想法主要是針對大社會的觀感。我完全知道我有一群像你這樣的觀眾,而且經由我們的經營,這些觀眾逐步在增加。但長期以來我還是面臨很大的阻力,來自於社會普遍價值觀的排斥,這就是這次被羅浮宮背書對我而言的意義。畢竟這是一個名牌崇尚的社會,「羅浮宮」就像一個文化上的名牌。

●不說的默契:對於「形式」欣賞的匱乏。
蔡:我曾經看過隱地的一篇文章,因為《天邊一朵雲》上映時話題性太高,他忍不住好奇去看了。不管他喜不喜歡,他仍然覺得這部電影放在古今中外的電影裡是很少見的。我覺得作家還是有這種審美的靈敏度,他可能不喜歡這樣的風格,但不會把他打死。他甚至還說:「蔡明亮應該跪下來感謝他的演員這樣配合他。」《臉》拍完之後,波蘭的一個老記者跑來訪問我,他是帶著很大的困惑來的,但是我很喜歡他的態度,他問說:你為什麼拍成這個樣子?莎樂美的舞蹈為什麼是這個樣子?他問了我很多「為什麼」,我就反問他,你同不同意電影是有一個導演的?突然之間他就茅塞頓開。當你同意電影這樣的藝術後面是有一個藝術家存在的,那麼不管我做什麼,都不需要去懷疑這些技巧或形式,問題只在於:你能不能領悟?或者是你喜歡不喜歡?而我們的社會卻是長期在質疑我。
成:喜歡和不喜歡,以及知不知道他的好壞是徹底的兩回事。而且與其說是懷疑你,不如說這社會的人不敢懷疑自己。很多人在看電影的時候,是非常依賴影像背後與象徵意義間的關係,就像是參加考試一樣,一道一道題目擺在眼前,最後一定會追問創作者答案是什麼。他壓根不相信自己可以有自己的解讀,他必須要被給予標準答案,沒有標準答案的東西是會被他所全然否定。
行動版 電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