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死亡」,我們能擁有的就是回憶——導演演員談《出口》

儘管早是劇場界的熟面孔,初次擔任導演的吳定謙,一談起處女作就要執導大衛‧林賽─亞拜爾備受好評的《出口》(Rabbit Hole),還是不禁流露出對未知的興奮和期待。綠光劇團世界劇場的第八號作品《出口》,早在劇團同仁進行內部初選時便一致表決通過,這也是綠光第二回要挑戰普立茲得獎作品。談起《出口》這部讓吳定謙「非常有感覺」的作品,他覺得和劇團製作世界劇場的宗旨十分吻合,就是以「最極簡的編制在舞台上呈現出最精緻而動人作品。」
《出口》這部細探家庭成員如何面對生死、處理傷痛,並重整生活的作品,讓吳定謙自承,早在閱讀劇本的過程就不禁投射許多個人情感。大學時曾參加過四場喪禮,其中三場必須面對親友的別離,對吳而言,喪禮後更重要的在於生者「如何自己找到出口。」深受原作感動後,吳定謙決定親自將劇本譯成中文,並力求將這個劇本帶入中文語法和台灣情境,比如說「角色間改以關係稱呼,而不是直呼彼此名字」。
在蓓卡喪子後,娜娜不斷地想迂迴安慰自己的女兒,甚至不時要以自己十一年前的喪子經驗佐證,要女兒明白傷痛終究會離開,吳定謙認為,娜娜用聒噪示愛、用大量的語言來幫助女兒。
飾演母親娜娜的資深劇場演員王琄,她覺得娜娜一開始是以比較有距離的旁觀角色來檢視女兒處理傷痛的方式。「她當然知道人在這個時候不喜歡別人囉唆」,但娜娜仍不斷地想以自己的方式告訴女兒該如何寬恕別人、和自己和好這樣的簡單道理。「畢竟我們能夠擁有的就是回憶,」王琄說,她非常喜歡林賽—亞拜爾在劇中將回憶比喻為「口袋裡的一塊磚頭。」吳定謙補充說,媽媽的角色在劇中以非常平實、甚至有些平凡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愛。尤其娜娜自己這個角色在十一年前也死了個三十歲兒子,「但蓓卡的兒子才四歲,誰的記憶比較深呢?」王琄反問。
台大戲劇系教授姚坤君飾演的是蓓卡。她認為《出口》是部探究人如何面對痛苦的劇本,因為「人在痛苦時其實是非常自私的;蓓卡聽不進去任何人的安慰,總覺得沒有人可以真的了解自己的痛苦。」因為每個人都想用「悼念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愛」,比如說當豪伊想以求歡的方式來減輕蓓卡的悲傷,蓓卡反倒質疑他的動機,認為豪伊不夠愛兒子。但是最重要的是要找出和自己和解的方式,「好比一個人斷腿了,那裡空了,你要怎麼面對?」
姚坤君說,「同樣地,蓓卡需要多大的勇氣來面對肇事者傑森呢?」她當然知道傑森不是蓄意開車撞死自己的兒子的,但是她還是得悲傷,這時必須先和自己和解。她覺得扮演蓓卡最痛苦的一幕,莫過於聽著傑森在她面前講述自己多彩多姿生活,那時候「她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兒子,只是丹尼不會再有機會享受這些了。」
《出口》的故事起源於一場意外後,但弔詭的是意外除了無法防範,也沒有人是出於自願造成。王琄認為對於不幸的發生,任何事情都可以是藉口,但卻讓人「舉起石頭不知道要砸誰。」吳定謙補充道:「劇中每個角色都企圖為小孩的死負責。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會比較好過,全部推掉也能好好過,但全劇中的角色沒有人可以做到其一。」好比小愛會懷疑是因為自己在那時打了電話,才會造成蓓卡的疏忽,以至於讓丹尼發生意外。
一向以「再忙也要和你喝杯咖啡」給人新好男人形象的知名演員王耀慶,這次將在本劇中擔任丹尼的父親豪伊。他自承身為兩個男孩的父親,說什麼都無法原諒在劇中造成意外的傑森,「於公於私都不原諒。」除了電視劇的演出,近年來王耀慶也多投入舞台劇的表演,但是比起之前的《水滸傳》、《西遊記》,「情感涉入和戲劇結構都和過去表演經驗非常不同的《出口》,真的是很大的挑戰。」
被問及劇本中是否有翻譯上的問題,吳定謙認為林賽─亞拜爾的Rabbit Hole中其實沒有太多種族、宗教的議題。除了劇本場景的設定在「紐約近郊的高級住宅區Larchmont,這裡住的都是名人,像Edward Albee或李安。」我們很難判斷出主角們的族裔、甚至宗教信仰,只能隱約知道他們的中產階級地位,只有劇中的非常少許細節,比方說甘迺迪的典故和美國零食,才能提醒觀眾這是一齣美國劇本。
但是「這個背景並不需特別強調,也不必刻意忽略,」吳定謙說。重要的是,蓓卡和豪伊並不會因為中產階級的出身,不會因為不需為錢煩惱,而能比藍領階級的角色更能承擔悲傷。王琄以劇中睿智的娜娜口吻說道,「誰家不死小孩!這種痛苦都一樣難以承受。」在將語法和稱謂做過替換後,吳定謙相信即使是翻譯劇本,痛苦的共通情感並不會因此削弱,依然能帶給觀眾感動。
但是為什麼要譯作《出口》,而不採取直譯?吳定謙、王琄和姚坤君皆坦言愛麗絲夢遊仙境是西方的文化傳統,西方人知道穿過兔洞可以看到另一個世界,但是直譯兔洞勢必要加上一堆註解;再者,兔子在中文多有貶意。為求能真實傳達劇本的意涵,他們甚至有想過要譯為「水簾洞」、「桃花源」,吳定謙笑著說。
而林賽─亞拜爾的Rabbit Hole標題,則是來自劇中人物傑森的同名科幻小說。在傑森的故事中,一個科學家發現養兔場中的兔子洞其實是通往不同時空的隧道,每條隧道可以連結到另一個平行宇宙中。科學家過世後,兒子想見父親,便鑽進兔洞裡想找父親。他的確從其中一個洞中看到了父親,卻不是原來的父親。吳定謙在閱讀兔子洞的故事時,想起了茱蒂‧佛斯特的《接觸未來》,一樣是子女試著和過世的父親對話的故事。吳定謙覺得兔洞除了是傑森的小說,其實也是一個隱喻,不管上天堂還是下地獄都要經過兔洞。王琄則把故事中的兔洞比作佛家中的蟲洞,一樣是連結平行空間的管線。
這篇關於平行空間的科幻小說,是吳定謙認為全劇中最浪漫的部分,像是給生者的慰藉出口。因為「現在悲傷的我們,不過是千萬宇宙中悲傷的一群,其他宇宙中的我們仍舊幸福快樂。」
角色設定上,吳定謙想像的蓓卡和豪伊,是外表看似美好的中產階級夫妻,卻因為兒子的意外後開始折磨自己,非常痛苦。倒是直腸子的小愛和碎碎唸的娜娜,他倒認為她們在劇中扮演不可或缺的智者角色。娜娜一角讓他想起自己雙子座的媽媽,「她一定要傳達,雖然你有沒有聽是另一回事。」他說。對比起看似成功又幸福的蓓卡,小愛相對而言不在乎世俗價值,比方說未婚懷孕等,吳定謙想起長子和次子的微妙關係,「每個小孩生來都會在家中佔位置」,所以小愛也沒有要追上蓓卡的意思,活得反倒像是家中的「幽默潤滑劑。」
飾演劇中闖禍精傑森的鄭凱云提到,他覺得自己最大挑戰除了一整頁的獨白外,犯錯後一而再地想向蓓卡和豪伊贖罪讓他覺得傑森很不簡單,「這需要勇氣」,他說,尤其傑森曾想過要逃避。一直到最後才選擇面對,決定為了丹尼更努力地活。
劇中向來直言不諱的小愛由林微弋飾演。她非常欣賞小愛的個性,「有什麼說什麼,很真誠。」但面對姊姊仍為丹尼的死難過,自己卻又有些期待地要迎接新生命,她覺得是對自己的最大挑戰。
王琄特別感動的是娜娜陪蓓卡收拾丹尼房間的橋段。一樣走過喪子之痛的娜娜當然知道陪伴的重要性,作為一個從意外後長期遭蓓卡拒絕的母親,她跟著蓓卡怪罪大家,甚至讓黑皮亂吃東西,「把責怪的出口找到動物身上。」甚至要舉甘迺迪家族的詛咒為例,好讓自己寬心。但在這場戲中娜娜終於能和女兒打開心房,好好聊聊死去的兒子。「她們需要的只是偎依,」王琄說,「戲中的情感表達真的是舉重若輕。」
王耀慶坦承看完劇本後不知當初為何而接?私人情感上他不希望一再排練、並承受豪伊的喪子之慟。他坦言這是非必要的循環,他希望能避免重複這樣的痛苦。吳定謙笑著說,「演戲很折磨人,因為很難不放入自己的情感。」
姚坤君則提到,之前接演《求證》(Proof)時因為父親剛過世,她覺得王耀慶想避免承受豪伊的痛苦是源於恐懼,但是她當時是每回排練都會想起自己父親。「演完後,你知道你可以把情緒放到櫃子裡。你知道它不會再影響你的生命,儘管它一直都在,就像《出口》中那塊口袋裡的磚頭。」而蓓卡的角色,姚坤君則認為蓓卡決定面對傑森的這段是最不好演的,她必須有很大的勇氣決定和自己和解。在痛苦的時候怪罪別人總是比較容易,所以蓓卡在劇中長時間「攻擊親人、為小孩的事生氣,甚至連提到狗也生氣。」
王耀慶認為人在處理傷痛時,最親近的人總是容易受傷。他覺得「蓓卡把傑森當成一個鑰匙孔,所以先和傑森妥協。」吳定謙補充道,所以他喜歡最後一幕的蓓卡和豪伊「握手,決定去拜訪鄰居。最後你還是會決定和家人一起面對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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