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三觀- 敘事的核心

前文說到,就讀這所男子高校的小高一K,本想以一篇不成熟的散文,與眾家英雄在校內文學獎中一爭高低,無奈被我挪移乾坤,指東打西,竟然變堅定為迷惘,易清晰為模糊,對自己的散文觀點開始有點不那麼確定了。疑問恰如春草,因思考的雨露離離繁盛,越想越多,越多越是幽深複雜……

「那個……老師,你說我的文章先天不足,問題出在文字,難道有誰是天生文字聖手嗎? 」

我見K從疑惑轉為忿忿,頗以我的評價為不然,大有反客為主之勢。這樣的學生我見得多了,老師非其族類,只有學長才是他們亟欲超越的目標:「當然有啊!但這樣的人太少了,從我在本校任教以來,總共也才見過兩個。用字既奇又準,若不是天生奇才,就是神經搭錯線。只可惜越有天賦之人, 越是不珍惜, 以文字為小道,壯夫不為 ── 這是漢代揚雄的話。後來一個去跳舞,一個唸醫科,都不寫了。所以說困而知學,學到的東西才能珍惜寶愛終生,我自己也是這樣啊! 」

似乎這個「困」字給了K莫大的啟發,只見他搔了搔短得不能再短的頭髮,略帶附和地道:「對啊,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寫東西的時候像是我家旁邊的宮廟在扶乩,左等右等,神不來筆不動,一個字都寫不下來──」

「你這叫筆神卡卡,只要多方閱讀,或者像駱以軍讀大學時那樣,窩在陽明山上勤抄苦練,讓前輩作家文學大師藉由他們的作品為你灌頂加持,很快就能改善。此之謂『補養元胎』是也。」我等了半天,就是為了說出這句話,心裡倒得意得很。

「那後天不足呢? 」K單刀直入,我卻還沒想好怎麼應付。要是被他看破手腳,未免大大有失威望。「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

我眼睛一瞥,恰好見到自己桌上擺了波赫士全集,一套四本,是我最近在看的書。一時計上心頭,乾脆就拿書中內容與他瞎扯:「讓我們先思考這個問題。請問一天有幾個小時? 」
「二十四個小時。」
「那作家們的時間有比你多嗎? 」
「怎麼可能。」K似乎覺得我問了個傻問題。
「如果我們以時間的維度來計算,人們的經驗總是有限的,沒有誰比誰多的問題。但它同時是無限的,因為細節無窮無盡。」我盡量面朝K, 不讓他注意我桌上的東西:「偉大的阿根廷小說家,盲眼的波赫士,曾經講過一個故事。記憶力過人的富內斯在受傷之後,能力獲得驚人的進展──他能記得所經歷事物的一切細節。是一切喔!但那卻是人類所無法承受的,所以富內斯非死不可,死時還不到三十歲,竟老得和《百年孤寂》裡面的麥魁迪一樣。或許在那之前,富內斯就已經死了,才能看見事物極致的,幽靈一般存在的表象之總和……」

K一臉傻樣,讓我懷疑他連馬奎斯是誰都不知道,只好掉轉話頭:「好啦!回到敘事來說吧!與其說作家的經驗比常人更豐富,我寧可說作家們處理經驗的方式比常人更深入。在往深處墾掘的過程中,屬於作家『我』的獨特性便漸次開展,成為散文最重要的特質──標記著真實『我』的思索軌跡……」
究竟我最後是如何誤導K,能使他歡喜讚嘆慕道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