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井旅館──文化財の宿 騷人墨客的私房沙龍

此刻,安靜得只剩女侍端茶來、襪子輕踩木板的腳步聲,旅人像是被寫入方程式,對於禮貌有既定模式,從台灣到日本,說話彷彿也變得輕柔。百年前這裡十分熱鬧,學美術的三代目館主相原沐芳將這裡變成藝術界的私人招待所,主客一同吟詩、作畫、泡溫泉;跨越時空,腳下是橫山大觀曾經住過的別館,歷史腳印就這樣重疊了。

戲劇介入空間,就在踏進旅館的下一刻鐘開始。

滿頭銀髮的阿巴桑將旅館自創的手工和菓子註1,與丸久小山園註2的抹茶一同端上,茶湯有一抹非常綿柔細膩的浮沫。和菓子名曰幸四郎,是以松隆子父親,著名歌舞伎演員松本幸四郎命名,表面龜裂如烈日底下的灰石頭或是壓壞的仙楂餅,咬下卻是動人的濕潤鬆軟;以綠豆、小紅豆、砂糖、甜薯、雞蛋揉成的餡非常可口!茶道家鈴木宗康氏曾說:「茶席上的糕點是讓五感滿足的東西。」視覺享受糕點的顏色與形狀,觸覺是咬下的食感,在味道與芬芳之中聽聞糕點的名字幸四郎,腦海瞬間浮現松本幸四郎在「舊金毘羅大芝居(金丸座)註3」演出的畫面⋯⋯。據說被稱為「人間國寶」的初代中村吉右衛門(松本幸四郎的外公)是旅館三代目主人的義兄弟,特別喜愛吃這款和菓子,足見松本家與新井旅館淵源之深。

「楓葉現在是黃金色和赤紅色交錯,比起滿開,反而是最美的風景呵。你看見那棵櫸木了沒有?對,最粗的那棵,得要好幾個大人才能環抱。它已經有一千歲了。」服侍我們的阿巴桑安保由躬子,說著一口流利且動聽的英式英文。祖父是明治維新後派出的第一批留學青年,切換日語就像電視上的雙聲道,聽她說話也是種樂趣。

「所以這些樹木在旅館建造以前就已經存在?」多麼驚人的景觀。我們不禁起身跟著她健步如飛的步伐,要像劉姥姥遊園一整個下午。「正確來說,新井旅館是為了欣賞庭園而生。」她說,新井的庭園是以平安時期貴族最愛的池泉庭園註4為雛型,受唐文化影響非常深刻,中軸、對稱、中池、中島全是當時皇家園林的特徵。從「花の棟」走向「雪の棟」的迴廊,我們經過放置鯉魚餌料的竹簍子,底下是擺動肥美身軀的魚兒,白身紅點的紅白(kohaku)、白底帶紅黑斑紋的大正三色(taisho sanke)、黑底帶紅白紋的昭和三色(showa sanke)⋯⋯,牠們也成了會移動的景,翻騰在已失傳的手工玻璃窗上,粼粼發光。

靜岡縣的修善寺鎮約有20間溫泉宿,最古老的是菊屋,其次是ASABA,創業於1871年(明治5年)的新井旅館雖排名第三,卻是全日本擁有最多登錄有形文化財註5建築的旅館,數量多達15棟。以藤原時代池庭為中心向外延伸,無處不是寶貴的文化遺產。初代主人相原平右衛門原是經營日本酒造「養氣館新井」,後來以船運販賣木柴和木炭慢慢致富,才興起了「新井旅館」。然而,故事卻是從三代目─相原沐芳(相原寬太郎,1875∼1945)才開始變得精彩。

在文化遺產裡作樂的藝術家
在東京美術學校(現東京藝術大學)學藝術的相原沐芳,身為新井旅館繼承人,從年輕時期個性就爽朗海派,經常邀請畫家好友安田彥註6、橫山大觀註7、川端龍子註8等人在旅館作畫享樂。他們的作品擺設在「書畫展示室」中像美術館展覽開放住客欣賞。淵源與相原沐芳特別深的橫山大觀,其代表作《屈原》被宮島之嚴島神社收藏,以朦朧體畫法呈現,藉中國屈原暗喻受到讒言、被迫辭去東京美術學校校長職務的岡蒼天心;浮動不安的小島上屈原昂然站立,畫作表現異常緊張的情緒,帶給後輩相原沐芳深深震撼。相原沐芳還在新井旅館特別為當年60歲的橫山大觀打造一棟「山陽莊」來養病,山陽莊與露天風呂「木洩れ日の湯」相連,現在偶爾接受住客,但多為藝術展覽使用。

橫山大觀親筆「腰忘帶」三大字掛在玄關,抒發在新井旅館舒暢的心情;而安田彥則在1934至1937年間替新井旅館設計最知名的「天平風呂」,取名自八世紀的天平文化(奈良文化),完全沒有使用一根釘子。當時相原沐芳還特地將工匠送往法隆寺學習古老建築工法運用在風呂設計。為了保存古風,至今仍不設淋浴花灑,得用木勺盛水。與天平風呂同樣以巨大伊豆石來造景的玄關,則由提倡「會場藝術」的川端龍子設計,以「龍」為形,有守護新井旅館的意象。

除了畫家,這裡更是作家找尋靈感的秘密場域。芥川龍之介在這裡住了整整一個月,絕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月の棟」眺望庭園、思考寫作;岡本綺堂在「花の棟」完成《修禪寺物語》歷史名劇;原作太宰治的小說、2009年由松隆子主演的電影【ヴィヨンの妻】(維榮之妻),則在「吉野の棟」取景,松本幸四郎父女倆的腳步跨越半世紀,踏遍新井旅館就像是自家的客廳;而「桐の棟」的三號室也是導演小津安二郎作品【お茶漬の味】(茶泡飯之味)的場景⋯⋯。然而來到這裡感受不出任何演藝味,進房撲鼻而來的惟有濃郁榻榻米香氣,厚重如文化建築遺產無聲凜然的存在,緩慢的如旅人在這裡消磨文藝時光。

註1:在茶席裡登場的糕點分成為主菓子的生菓子與干菓子兩種。主菓子指用火將材料加工蒸過的糕點,口感軟且濕潤;干菓子以砂糖為主要材料,塑造模型來壓出花紋,例如中國點心綠豆糕般的和菓子「落雁」,是以明代中國的軟落甘的製法為基礎,於室町時代經日明貿易輾轉相傳。茶席的糕點樸素優雅不主張華麗,以配角姿態襯托茶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