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蟬聲依舊/徐成文

徐成文
今年出奇的熱,購得一小避暑房,暫時把酷熱拋到腦後。
避暑房被綠樹環抱,空氣裏滿是飽和的負氧離子。
早餐後,午飯前,傍晚時,蟬聲不絕而耳,別人煩躁,我卻悅耳。此刻的蟬聲裏,沒有了童年的急切,倒多了幾分安穩——原來當年讓我們追著跑的“知了”,早將夏天的味道刻進了心裏。
我幼年的夏天在捕蟬中度過。烈日懸掛的中午,我們一群赤裸上身的小傢伙,聞蟬聲而去。偶爾有幾只蟬棲息在低矮的樹枝上,鳴聲響亮卻沒察覺危險。我們躡手躡腳,溜到蟬的身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捂住蟬。蟬在我們的掌控之中,撲騰騰拍打翅膀,聲音也因恐懼而不再連續。這種空手捂蟬的幾率不高,很多時候,我們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我們決定採用蜘蛛網來粘蟬。在竹竿的頂端綁上一個用竹篾固定而成的圓形,粘上尋來的蜘蛛絲,朝著蟬的身後用力一拍,慌不擇路的蟬,扇動翅膀準備逃之夭夭,殊不知翅膀被蜘蛛網粘住,只好自投羅網。有時捕蟬,因為竹竿不夠長,踮起腳尖就差那五公分,始終夠不著,我們恨不能飛起來,或者將樹木砍斷,以怨老天的不公。粘蟬是個技術活,竹竿靠近蟬的時候要小心翼翼,一旦驚動蟬便不翼而飛,前功盡棄。
尋得蟬,屁顛顛回家翻出母親的麻籃簍,覓得一根母親縫衣服的線,一端系著蟬,一端拽手裏。牽著蟬,飛舞在院子裏,讓那些沒有收穫的同齡人,羡慕嫉妒。這時的蟬,知道自己落入人手,自然不再“知了知了”叫個不停。我們和蟬都累了,父母便發言——把知了放了,也是一條生命呢。我們就如信徒般,放生一次,讓蟬重返大自然。也有嘴饞的傢伙,在火中將蟬烤熟,掐頭去尾,將中間部分剝開,露出了嫩嫩的肉絲,放進嘴裏鮮美地咀嚼。而我,偶爾在夥伴的施捨中品嘗蟬的美味,因為母親絕不答應我把蟬放入火中燒烤。
那時的日子,總被貧困的影子追著跑。一天,村裏的赤腳醫生路過院子,他告知我們蟬蛻是一味中藥,可用於風熱感冒,咽痛音啞,麻疹不透,風疹瘙癢,破傷風症和小兒夜哭不安等,鄉里的供銷社在收購。貪圖錢,我們放亮了眼睛,在樹林中,於草叢間,用手扒,拿棍剝,找尋蟬脫下的皮(蟬蛻)。尋蟬蛻遠比捕蟬艱難得多,蟬蛻是死的東西,尋了半天,也許一個也尋不著。但驚喜或許就在眼前,有時某處聚集很多的蟬蛻,我們一個一個拾起來,仿佛看見一個個硬幣在眼前晃動,銀光閃閃。回到家,找來麻線,在針的幫扶下,穿過蟬乾癟的軀殼。一大串蟬蛻,被我們掛在脖子上,耀武揚威地奔向供銷社,換來幾個響噹噹的硬幣。一個饅頭,一顆水果糖,好一番幸福甜蜜。
不再捕蟬,不再尋蟬蛻,我們踏進了神聖的學堂。在《自然常識》裏,我們知曉了蟬——蟬通常在地下蟄伏幾年甚至十幾年,才破土而出;爬到樹上褪去外殼,變成有翅膀的蟬後,便開始鳴叫、尋找伴侶,大約兩個月後就結束生命。有了思想的我,為蟬短暫的一生惋惜,但又為其勇敢燦爛地叫響整個酷熱的夏天而讚美。
書讀多了,與古詩文有些接觸。蟬,歷來為很多文人雅士所歌詠。自古文人多愁善感,聽到似斷還續的蟬鳴,便頓覺人生悲涼,遂把一腔愁緒、兩樣離情轉嫁於蟬。像孟浩然的“日夕涼風至,聞蟬但益悲”,王維的“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劉克莊的“何必雍門彈一曲,蟬聲極意說淒涼”……還有柳永的《雨霖鈴》“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讀後總讓人心裏泛起一陣悲涼。但也有例外,唐代詩人虞世南寫的《蟬》“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雖是一首托物寓意小詩,詩人卻以蟬自況,借蟬聲明遠志,稱君子應像蟬一樣居高而聲遠,表現出一種豁達不拘、雍容不迫的氣韻風範;沈德潛贊曰“詠蟬者每詠其聲,此獨尊其品格”,這首詩也寫蟬,卻帶給人積極向上的正能量,其風格寓意流傳至今,影響深遠。
此刻,蟬聲依然。窗外是蟬聲,室內是寧靜。
- 記者:好報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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