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釣螃蟹/唐勝一

巧釣螃蟹/唐勝一

唐勝一

我的鄉下老家屋前那條小溪溝,曾經藏著太多橫行的麻煩。春末到夏初,田埂被鑽得千瘡百孔,清亮的田水順著蟹洞悄悄溜走,稻禾在日漸乾涸的泥地裏蔫頭耷腦。父親在世時,我每月回村,總聽見叔伯們蹲在田埂上歎氣:“這鬼東西,鑽得田埂、河堤處處是漏洞,堵了它又鑽出新洞,田埂、河堤都成了篩子,使得禾田的水漏得比沙漏還快,稻禾咋生長、咋會有好收成啊?”

那些青灰色的甲殼生物,藏在溪底的卵石下,躲在岸邊的腐草裏。兒時和夥伴們翻石頭捉螃蟹的記憶突然湧上來——赤著腳踩在涼滑的青苔上,陽光把脊背曬得發燙,手指被螃蟹鉗夾出紅痕乃至流血也不肯撒手,非要抓住開腸破肚去殼用火煨熟,再美滋滋地吃得口水直流。那是兒時少年活呀,可如今再彎腰,膝蓋會咯吱作響,辦公室養出的白嫩皮膚經不住溪畔荊棘的刮擦,乃至被小蟲觸碰到都會紅斑點點、癢痛難受。

不能下水抓,那就釣吧。我學著釣魚的樣子,砍了根竹枝,把泥鰍牢牢捆在梢頭當誘餌。起初,我以為簡單得不過是等著饞嘴的螃蟹主動上鉤,卻沒料到這些小東西精得很。

頭四個週末,我守在溪邊,看竹枝一次次空著回來。有時明明感覺到梢頭往下沉,猛地一提,只剩半截泥鰍掛在鉤上;有時螃蟹剛夾住誘餌,我影子落在水面的刹那,它便像被彈弓射出去似的縮回洞裏。溪水潺潺的聲音,聽著倒像是在嘲笑。田埂上的禾苗綠得發亮,偏讓人覺得刺眼。最氣人的是,好不容易引得一只大螃蟹出洞,它鉗住泥鰍卻不鬆口,我小心翼翼往上提,它竟突然松鉗,帶著誘餌“噗通”落回水裏,濺起的水花像是在耀武揚威。

趕集回來的菊花嬸見我蹲在溪邊發呆,她遞過一把炒瓜子給我說:“去下游試試嘛,那邊石頭縫裏多得很。”我剛挪到下游,又有放牛的三叔朝我喊:“喂,往下走往下走,泥鰍腥氣順水流,螃蟹都往下邊聚呢。”

三叔這話點醒了我。第五個週末,我特意在鎮上買了條鮮活的草魚。在溪溝最上游將魚宰了,把帶血的內臟、魚鱗一股腦丟進水裏,淡紅色的血水順著溪流蜿蜒而下,像一條無形的線,牽引著兩岸的螃蟹紛紛爬出洞穴。它們舉著螯鉗,橫著身子往水中央湊,有的甚至爬到露出水面的石頭上,八只爪子不安分地劃動。

我屏住呼吸,把捆著泥鰍的竹枝從上游開始往下探。陽光穿過樹葉落在水面,碎成點點金斑,正好遮住我的影子。誘餌剛碰到水面,就有螃蟹舉著螯鉗圍上來。我故意讓竹枝輕輕晃動,引得它們踮起腳來夠,等那對大螯死死鉗住泥鰍,猛地一提——這小傢伙懸在半空無依無靠,八只腳徒勞地蹬著,再沒法可逃了。

這招真靈,不僅螃蟹紛紛出動,而且一釣一個准。如此一來,從上游到下游,鐵水桶裏的螃蟹漸漸成層成層地往上堆。正午時分回到家,我用秤一稱,呵,好傢伙,竟然有7斤多重。在階基上,被太陽曬著的螃蟹們,其青灰色的甲殼泛著光亮,張牙舞爪的樣子,我此刻看在眼裏卻是格外順眼。我像打了勝仗的將軍, 心裏得意的很哪。

後來的幾個週末,我都這樣回老家釣螃蟹。路過溪邊的叔伯們總會笑著跟我打招呼:“喂,老一啊,今天又回來釣螃蟹啦?”“嗯哪。”我點著頭,“消滅這作禍的鬼東西。”打從我巧釣螃蟹大獲全勝後,溪邊田埂上被螃蟹打的漏洞也便漸漸少了,插秧時田裏保得住水了,稻禾不缺水便長勢喜人,抽穗時沉甸甸的,一派豐收在望的景象。

有一次,鄰居家的小孩蹲在旁邊看,眼睛瞪得溜溜圓:“一叔,你怎麼一釣一個准啊?”我指著溪水上游:“你看,我宰魚的血腥味兒順水流下,螃蟹聞著腥味就出來了。還有,下釣的時候要讓它們離了石頭,腳底下沒有依靠,就跑不了的。還有還有,要注意隱蔽自己的身影,螃蟹敏感的鬼機靈,發現水面異樣,它就不咬誘餌不上釣的。”

其實,哪有什麼訣竅?不過是順著這些小東西的性子來。就像田裏的事,急不得,得順著時節,摸著規律,方可事半功倍啊。秋日裏,看著滿田金黃的稻穗,我想起那些被釣上來的螃蟹,倒覺得這溪溝裏的風波,也藏著幾分天地間的道理。

豐收往鄉親們的臉龐描繪出喜悅,他們見著我免不了地要感謝說:“這一片水田稻穀的豐收,還真少不了你老一的一份功勞啊!”“嘿嘿。”我傻笑兩聲,“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嘛。”更有鄉親拽著我去他們家裏喝自釀的“湖子酒”:“ 還沒摻水呢,好甜好甜的。”沒待我表態,拽起我的手臂,一起朝他們的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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