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台灣「美好年代」 掌中戲大師陳錫煌的人生寶典

掌中戲,又稱布袋戲,是一門曾在大宅院中才能欣賞的精緻藝術,在清朝同治年間傳至台灣。一百五十年間,歷經日本殖民政府打壓、遷台的國民政府實施戒嚴令斷絕外台戲、電影藝術興起,掌中戲從各大廟口眾人矚目的場景裡,逐漸消失在台灣人的生活中。
至今仍保有這門技藝的關鍵人物,是獲得文化部頒定「重要傳統藝術布袋戲類保存者」、「古典布袋戲偶衣飾盔帽道具製作技術保存者」雙項榮譽的陳錫煌,多次在媒體前示範小旦梳頭等精細動作,令人目不轉睛,導演楊力州更為此耗費十年光陰拍攝《紅盒子》紀錄片。
在陳錫煌心中,掌中戲最美好的年代,是廟口拼戲、酬神演出的農業社會。那時廟宇香火鼎盛、人間溫暖有情,以戲偶模仿人的舉手投足,傳達義理,再於神明面前演出,是台灣的「美好年代」。

聲名鵲起,陳錫煌仍不斷研究操偶技藝,希望自己對掌中戲有更多貢獻。楊晨光攝影


廟口拼戲:演師僅憑大綱演出好戲
出生在日治時期(1931年)的陳錫煌,目前已高齡92歲。他是布袋戲傳奇人物李天祿的長子,因父親入贅望族陳家而從母姓。當時台灣因茶葉、蔗糖、樟腦等農產品出口,經濟富庶,福建知名戲班如:南管戲、京劇、掌中戲等,經常赴台演出,爾後落地生根。當時逢年過節,各大廟口熱鬧歡騰,陳錫煌祖父許金木(夢冬)的「華陽台」、父親李天祿的「亦宛然」,再到當時的「小西園」、「宛若真」等,都是當時知名的戲班。
實力相當的戲班還會被安排相互「拼戲」,包括掌中戲、歌仔戲等,從二、三天到七、八日,規模不等。對台戲班皆使出看家本領,看誰技高一籌,在相互對答詩詞中,看誰落敗屈居下風,場面刺激熱鬧,是當時民眾最大的娛樂之一。
傳統掌中戲的戲偶雖然較小,布景簡單,但也有演師絞盡腦汁在其中置入機關,使動作更加細膩,舞台效果更好,成為廟方、爐主願意重金禮聘的頭號戲班,「亦宛然」正是其中之一。
陳錫煌表示,當時沒有劇本、導演,演師腦中是成套、成套的劇本,只靠講個大概劇情,就能將角色發揮得淋漓盡致,創造劇情張力;而演師也會依照自己的聲線、特色,發展出擅長戲碼,或是老生為主的三大戲、或是小生小旦的三小戲。

活戲之妙:將精氣神貫入角色中
掌中戲、歌仔戲演出盛況吸引了商人的注意,有時也學著邊唱邊演,招徠人群後再賣藥或兜售物品。陳錫煌不認同這種形式,他認為,「民眾專程來看戲、聽戲,我們就要好好演。」
「好好演」的意涵中有操偶技巧、故事情節鋪陳、多年上場演出的口白功力,並非拿著戲偶隨意耍弄就是掌中戲。陳錫煌承襲南管掌中戲的細膩,多年來透過觀察,增加更多人物細膩的演出。
「戲偶是模仿人的動作,例如你從椅子上站起來,是不是肩膀會先縮起來、再起身?」陳錫煌要我們當場站起來看看,又拿出戲偶示範,他又補充,不同年齡、角色的走路姿勢各有其趣,要靠演師花心思揣摩,「這是掌中戲的『藝』,但很多人沒有注意到。」
他將操偶技巧歸為「藝」,學好之後再學「術」,即口白。陳錫煌表示,有人口白也不差,但觀眾就是不愛聽,就得研究問題出在哪裡。培養一名優秀的演師,三年六個月恐怕還不夠,他認為,十年或許可成,顯見「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也適用於掌中戲。

陳錫煌示範小旦梳頭等精細動作,令人目不轉睛。楊晨光攝影


靈光乍現:傳藝未完成,誓願老不休
陳錫煌不曾看過祖父的戲,多跟在父親身邊學習,「棒下出孝子,嚴師出高徒」被當時的社會奉為圭臬;父親不教他,只用眼神示意,看不懂意思,陳錫煌就得挨揍。今日一身本事都靠觀察、摸索而來,包括「小旦梳頭」是在他約莫六、七十歲時才摸索完成,成為吸引眾人目光的獨門絕技。
有趣的是,陳錫煌說有些高難度動作,不知如何的,竟靈光乍現,「應該是田都元帥暗中幫忙。」
但他十分擔心掌中戲技藝消失、閩南語式微,只要學生上門求教,他都不吝傳授。但他也看得很開,不再按以前的方式教學,希望新的教學方法可以吸引年輕世代,培養更多演師。
客廳一幅「精藝求精」的書法,是他對自己的要求,也是對下一代的期望,「這團演這樣,那團也一樣,技藝沒有更上層樓,文化就不會進步。」

得意門生李奕賢(中)、陳冠霖(左)已經獨當一面,還是經常上門請教老師陳錫煌,精藝求精。楊晨光攝影


期許青出於藍:不同時代要懂得變通
念日本教科書長大的陳錫煌投身傳統戲劇,遇上二戰開打,日本殖民政府在台推動皇民化運動,是凡與中國文化有關的事物都被禁止,包括傳統樂器。歌仔戲演員改穿日本和服、佩帶武士刀,而布袋戲偶則換上了日本造型,以台語演出《水戶黃門》、《鞍狗天馬》等日本劇碼,配樂清一色為西樂,唯有逢年過節,才能看到較為傳統的劇碼。
他也遇過國民政府的禁令,使掌中戲從外台戲改為內台戲。在不同政權管制下,百姓要懂變通,才能獲得一線生機,但陳錫煌感嘆,現在社會變動之大,更令人難以適應,包括孩子不講台語、過年熱鬧的氣氛沒了,「以前過年不是鑼鼓聲,就是鞭炮聲,熱鬧到天亮……現在過年,台北都沒有人了。」
得意門生李奕賢、陳韋佑、陳冠霖、陳建霖等都有自己的劇團,但仍不時上門請教陳錫煌。他常叮囑門生,以前的俗諺現在人聽不懂,多想新的橋段。
雖然語氣難掩唏噓,然而《紅盒子》在西門町播放時,仍吸引許多年輕人觀賞,「他們沒看過精緻的掌中戲,所以這門藝術不是沒有人要看,是沒看過。」
面對當今社會風氣的改變,掌中戲該如何創新、重新立足?他將這個難題交給門生,更期盼他們青出於藍,更勝於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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