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漫遊者──周夢蝶詩中的都市眾生與禪意言

周夢蝶(1921~2014)辭世了,他在武昌街明星咖啡屋樓下擺書攤的文學風景,已成為文學史上的傳奇,他「孤獨國王」的特殊風格,也將留給我們無限的懷念。

周夢蝶的詩作一向以禪境見稱,他學佛學禪,曾研讀《金剛經》、《指月錄》等經典。他的修行,表現的是入世的修行,在行住坐臥之間體現禪意。從這個層面來看周夢蝶的詩,尤其是後期《十三朵白菊花》,更可得到印證。這本詩集收納更多日常生活的題材,舉凡與友人的贈答,對陌生人的觀想,以及日常生活中的瑣事雜記,字裡行間,往往流露人間的溫情與興味。

更值得注意的是,周夢蝶曾居住於台北近郊的外雙溪、淡水或新店,但又經常往來於西門町鬧區,這些空間經驗,也進入他的詩中,尤其他往往在題目或序、跋中註記地點,更凸顯他穿越城市,有如行吟詩人的形象。

譬如〈除夜衡陽路雨中候車久不至〉所捕捉到的人生百態,就相當具有機趣。這首詩的時間背景是除夕夜,正是所有人忙著趕路回家團圓的時刻,周夢蝶在台北市衡陽路等候公車,也要回去他外雙溪的住所。奈何夜來風雨交加,車班遲遲未到,周夢蝶仔細描寫他從長沙街浴池店出來之後,一路所見的人物與街景;然後是一班班的公車接走了其他等車的路人,周夢蝶的車最後才來。詩中對這些人物的速寫,筆調是熱鬧、充滿溫情的,彷彿所見都是周夢蝶的多年老友;但襯托的背景卻是冷清又徐徐有節的雨聲,加上這天是除夕,周夢蝶個人的情思與芸芸眾生的百態,形成了冷筆與熱筆的交奏。透過周夢蝶的描寫,我們看到了大城市中的小眾生活,也看到周夢蝶抱持的瀟灑態度:「說真的!我並不怎樣急著要回去╲反正回去與不回去都一樣╲反正人在那裡家就在那裡」。

若跟隨周夢蝶詩中的足跡,還可看到他在台北市與周邊市鎮間搭車、散步、購物等活動的經驗。譬如〈老婦人與早梅 有序〉,係從外雙溪搭乘公車到台北市的一段經驗,從車上手抱紅梅的老婦人而發想。其序云:七十一年農曆元旦,予自外雙溪搭早班車來臺北……驀見左近隔鄰婦人一老婦人,年約七十六七歲,姿容恬靜,額端刺青作新月樣,手捧紅梅一段,花六七朵,料峭曉氣中,特具姿艷。一時神思飛動,頗多感發。六七年來,常勞夢憶。日前小病,雨窗下,偶得三十三行,造語質直枯淡,小抒當時孤山之喜於萬一而已。

因為這樣的景象,所以周夢蝶在詩中把那枝早梅比喻成十七歲的少女容顏,和七十七歲的老婦人相映成趣,二者共同傳遞「春色無所不在」的消息。詩的最後指出,這花是開在「地天的心上」,也就是天地之心、自然之道的呈顯。可以想見,從至善路到台北車站的這一路上,周夢蝶神思飛揚,顛簸的公車也因此而宛如人間天堂。

《十三朵白菊花》有不少作品都和台北有關。周夢蝶蝸居於都市邊緣地帶,卻穿梭於都市街道,他眼中所見的大多是都市裡的平凡小人物,他看到這些小人物的卑微處境,也把他們的生活寫得有滋有味,但他自己的內心卻經常是孤寂的。他既融入都市的生活空間,又抽離出來觀看其中活動的人們,特別是這一群邊緣、弱勢的人們。從這一點看,周夢蝶頗類似都市的「漫遊者」,周夢蝶雖然不是波特萊爾那樣詩人——具有貴族、頹廢、憂鬱氣息,但他總是以慢條斯理的口吻和舉動行事,他彷彿是一個都市中的獨行者,冷眼旁觀,但是心腸頗熱,筆端常帶感情,因此寫下了冷漠都市中的溫馨人情,以及自己對世間情的牽掛。

然而,周夢蝶和「漫遊者」相近但不完全相同,不妨稱他是「另類漫遊者」。譬如在〈十三朵白菊花〉詩中,他拜訪的是清靜的寺廟,而不是熱鬧的百貨公司;購買的是佛珠,而不是時尚物品;他凝視的是一束被棄置的白菊花,而不是五光十色的玻璃櫥窗;他看見的不是物質的慾望反射,而是內心對死亡的思考以及冷暖自知的孤寒心境。這種奇特的心境,構成周夢蝶身在鬧市而又具有飄逸出塵的形象。〈十三朵白菊花〉附有小序:
六十六年九月十三日。余自善導寺購菩提子唸珠歸。見書攤右側藤椅上,有白菊花一大把:清氣撲人,香光射眼,不識為誰所遺。遽攜往小閣樓上,以瓶水貯之;越三日乃謝。六十七年一月廿三日追記。

序中的善導寺,位在市區,而且是很靠近火車站的位置,菩提唸珠和白菊花已然是生之祝禱與死之悼念的對比。而周夢蝶竟也不忌諱,反而因為菊花的清香鮮麗而帶回家中供著;這樣的購物、拾物經驗甚為奇特。周夢蝶在詩中想像眼前書攤的書架宛如石碑荒塚,不知誰為他繫上白菊花,花上猶有清淚幾滴,而他的墓碑如此斑駁殘破。他因此恍惚、迷離,懷疑。最後,他感謝這位不知名者為他留下這把菊花,彷彿為他的荒墳獻上一束心香。

〈十三朵白菊花〉當然有自輓的意味,從詩的末段可看出。可感的是,這首詩對死亡議題的思考,已超乎常人的經驗,卻又是周夢蝶日常生活中的一則日記,可見周夢蝶在日常生活裡也是不斷內省,而且直接觸動對生與死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