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河堤上的哭聲／唐勝一

唐勝一

後半夜最是安靜，各處的路燈倒像攢足了精神，硬是擠走黑暗，把大地照得如同晴朗的白天一樣光明。

七樓的伍大娘起夜小解，剛摸到衛生間門口，一陣哭聲順著窗縫鑽進來——不是小貓撓心似的嗚咽，而是女人把心揉碎了的慟哭。她趕忙轉身去後陽臺扒開窗葉往下瞅，路燈底下那個跪著嚎哭的人影，不正是三樓的肖雪麼？

肖雪在院裏是出了名的敞亮。誰家曬的被子被雨淋了，她准是第一個幫忙收；樓下張嬸的孫子沒人帶，她接過來帶一下午還捎帶管飯……。她總以笑臉示人，樂呵呵的，像是不知愁滋味。院裏人都愛叫她“開心果”，說見著她笑，再煩的事都能淡三分。

怪了，這深更半夜的，她咋一個人在河堤上哭成這樣？不對勁啊！伍大娘後脖頸子一涼，尿意早跑沒了。她拽醒床上打呼嚕的老伴：“老頭子起來看，那是不是三樓肖雪麼？”伍大爺眯著眼瞅了半天，猛地喊出來：“對，是她。”

肖雪待他們老兩口是真好呢。前陣子伍大爺蹲門口抽煙，她端著剛煎好的雞蛋過來，非要塞給老人家：“大爺趁熱吃，我特意多煎了倆。”在場的伍大娘，當時還逗她：“就給你大爺，沒我的份啊？我可吃醋了啊。”肖雪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大娘您等會兒，給您煨的糖心蛋在灶裏呢——知道您不愛吃煎的，這是問您家兒媳打聽到的。”

後來，老兩口才弄清，原來是肖雪記著上次幫她撈出掉進下水溝的兒子，特意琢磨著報恩。

不過，肖雪的日子並沒有她臉上看著的那麼陽光那樣甜蜜。她家裏更有一本難念的經呢，公婆總嫌她生不出二胎，丈夫更是把牌館當家，五更夜回來總是一身煙味，倆人三句話不對就能吵起來。前陣子，她紅著眼圈跟院裏李姐說要離婚，可一提到兒子，她眼淚就掉得像散掉的一串珠子：“他們說我要是走，娃兒就別想帶走。我呢，哪能不要兒子啊。”肖雪將兒子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所以，只能咬著牙把離婚協議撕得粉碎。

“快叫她家人去啊！”伍大娘轉身就要找電話。伍大爺按住說：“她公婆早睡沉了，她男人這會兒指不定還在牌桌上摸牌呢。走，我倆下去。”

老兩口攥著扶手往下沖。快到河堤時，伍大娘突然拽住老伴：“慢著，我們這麼直愣愣過去，她要是一時想不開……”後半句沒說出口，倆人都打了個寒噤。

“那咋辦？”伍大爺急得直搓手。

伍大娘往河堤內側指了指：“我們從臨水面那側繞過去，到了跟前再動手，讓她反應不過來，以免出意外。”

水邊的草窠子絆得人直踉蹌，老兩口貓著腰挪到肖雪身後兩三步遠時，只見她還在低頭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株被風吹得快斷的蘆葦。伍大娘給伍大爺使個眼色，倆人猛地上去，一左一右攥住她胳膊。

“啊！”肖雪嚇得渾身一彈，眼淚都驚回去了。

“妹子別怕，是我們。”伍大娘抹了把自己臉上的汗——不知啥時候還急出了淚珠，“你這是要嚇死我老兩口啊。”

伍大爺拍著她後背：“有啥坎過不去？跟我們說說，別自己扛著。”

“大爺大娘，我，我我我，我沒事。”肖雪別過臉，可聲音還在發顫。

“沒事就跟我們回家。”老兩口架著她往回走，快到單元樓時，伍大娘突然紅了臉：“你們先上去，我，我去趟公廁方便。”

進了伍家屋，暖黃的燈光一照，肖雪緊繃的肩膀才松下來。伍大娘給她倒了杯茶水。她攥著杯子半天，終於開口了：“不是為老公，也不是為公婆——他們那樣我早習慣了。是為我兒子呢，唉——，太不爭氣了，這學期期末，他總分就考了2分。”

話一出口，眼淚又湧了上來。她記得兒子放學回來，把成績單往桌上一扔：“媽，放暑假了。”她拿起那張紙，手一直在抖——語文1分，數學1分，加起來還不夠買塊橡皮。兒子卻跟沒事人似的，鑽進書房就開電腦打遊戲。她當時站在門口，拳頭捏得咯咯響，真心想罵，想打，可最後啥也沒做——她怕自己一發作，兒子更跟她生分了。

“滿肚子話沒處說，就想找個地方哭一場。”肖雪抹著淚，“等他睡著了才敢出來，沒想到……”

伍大娘跟著抹眼淚。伍大爺瞅著倆女人紅通通的眼睛，突然一拍大腿：“妹子，要不這樣，你兒子放暑假沒事幹，讓他來我家。我退休在家也閑，給他補補課。”

“你別添亂！”伍大娘瞪著大爺，“你只教過初中生，哪懂小學生的心思？還是我來吧，我教了三十多年的小學，保准能跟他聊到一塊兒去。”

肖雪看著老兩口爭起來，突然“噗嗤”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那我給您二老算補課費唄。”

“打住！”伍大娘把臉一板，“說這話就見外了。都是一個院的，幫襯是應該的嘛，說什麼錢不錢的。”

伍大爺也接話：“就是！你兒子以後就是我半個孫崽，我還能要你的錢？”

肖雪望著眼前這對老夫妻，眼圈又熱了。她張了張嘴，半天擠出一句：“您二老啊，真比我親爹媽還疼我呐。”

肖雪回到家，悄悄躺在兒子身邊，心情好多了，不知不覺睡過去。當她醒來，望向窗外的天，已然亮了，河堤上的路燈暗下去，晨光正順著窗櫺爬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看著熟睡的兒子，肖雪喃喃自語:“兒啊，慶倖你又有了一個好奶奶好爺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