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斷橋憶白蛇/居曉年

居曉年
八月十五,浙江三日行至西湖。我們站在斷橋上,石頭橋面已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天色將晚,薄霧氤氳,遠遠望去,仿佛有個白衣翩翩的身影,在煙水朦朧間若隱若現。
恰是夏末初秋時節,湖風拂面,已褪去暑熱,帶著幾分涼意。月亮忽然從雲層中探出,清輝灑落橋面,青石板泛起瑩瑩微光,好似鋪了一層薄霜。石縫間探出幾株頑強的秋草,在月光下勾勒出銀色的輪廓。我第一次見到斷橋,山水平靜地相依相伴,宛如一幅水墨長卷。石欄杆上還殘留著白日的餘溫,遠處的寶俶塔靜靜佇立,與橋上的月光默默相望。
這時,一陣涼風拂過,帶來若有若無的樂曲聲。分辨不清是笛還是簫,卻讓我想起那個溫文書生許仙。伸手輕觸橋柱,指尖傳來白日積蓄的溫熱。霧氣彌漫,我的思緒也隨之飄遠,飄進那個流傳千年的故事裏。
修行千年的白蛇,化作女子遊歷人間。偏偏在這座斷橋上,她動了凡心。她去尋找靈芝時,可還記得山間的夜露有多涼?水漫金山時,可曾聽見水中生靈的哀鳴?世人都說妖魅無情,卻不知千年修行,也抵不過人間煙火的誘惑。法海放下禪杖,雷峰塔鎮住白蛇,這段傳奇在斷橋上寫下了最淒美的注腳。
月光映照著遊人的面容,有些人眼中閃著晶瑩的光亮。石縫裏,似乎藏著太多未竟的心願。就像橋邊那株早開的桂花,偏要在夏末吐出芬芳,越是清冷,越是幽香襲人。傳說終究是傳說,觸不到抓不著,但你看每一縷月光都記得,白娘子衣袂翩躚的模樣。
腳下傳來落葉的細碎聲響,低頭看去,青石板上凝著露珠——是夜露浸潤,還是那場訣別時灑落的淚珠?
夜色漸深,霜霧為斷橋披上一層輕紗。其實何必追問當年究竟,此時此刻,月光灑落,水波不興,這般朦朧意境,反倒最好。遊客們都放緩了腳步,一個個輕聲細語,生怕驚擾了沉睡千年的舊夢。
晚風掠過樹梢,樹葉沙沙作響。遠處似有夜鶯啼鳴,又似有餘音嫋嫋。不如就將這個傳說當作一盞龍井茶,就著這抹月色,靜靜沉澱在流光裏。
湖面上殘荷搖曳,送來的風中夾雜著淡淡的桂花香。斷橋兩側的垂柳依舊翠綠,但已有幾片早黃的葉子飄落水面,隨波蕩漾。夕陽完全隱沒在山後,只剩下天邊一抹緋紅的餘暉,與初升的明月交相輝映。
遊船緩緩駛過,船槳劃破水面,蕩起圈圈漣漪。船頭的燈籠倒映在湖中,仿佛一顆顆墜落的星辰。遠處傳來隱約的江南小調,似是船娘在輕聲吟唱,為這夜色平添幾分詩意。
我倚在石欄上,感受著白日殘存的溫熱漸漸消散。這個時節的西湖,處在夏秋之交,既有夏日的餘韻,又初顯秋日的清朗。荷花大多已凋謝,留下零星的幾朵還在堅持綻放,如同那個執著守望的白衣女子。
幾個老人坐在橋墩處,拉著二胡,弦音如泣如訴。曲調婉轉處,仿佛看見白娘子與許仙初遇時的模樣:傘下相視一笑,便註定了一段曠世奇緣。而今,橋還是那座橋,月還是那輪月,只是故事中的人,早已化作傳說。
夜露漸重,打濕了石階。有孩童蹦跳著跑過,驚起棲息在柳枝上的夜鳥。撲翅聲劃破夜空,又很快歸於寧靜。西湖的夜,總是這般動靜相宜,就像那段傳說,既有水漫金山的驚天動地,也有斷橋相會的柔情萬種。
霧越來越濃,將雷峰塔籠罩得若隱若現。塔影倒映湖中,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據說每當月圓之夜,塔下還會傳出白蛇的歎息。想必修行千年的她,還在惦念著人間煙火,惦念著斷橋上那一場美麗的邂逅。
天色已晚,遊人漸稀。我最後望了一眼月光下的斷橋,轉身離去。身後,霧氣彌漫,仿佛真有白衣女子的身影,在橋頭久久佇立。也許傳說從未遠去,它就融在西湖的煙水裏,化在斷橋的月色中,等著每一個有緣人來細細品味。
- 新聞關鍵字: 煙火
- 記者:好報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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